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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帅克的远征（第1页）

第二章帅克的远征

古代的名将色诺芬（1）手里没有一张地图，踏遍了小亚细亚，以及天晓得还有些什么地方。古代哥特人（2）没有任何地形上的知识，居然也完成了他们的远征。远征就是大跨步笔直向前迈进，深入荒僻的地方，四周都是时刻想乘机来下毒手的敌人。

恺撒的军队在遥远的北国（3）的时候（顺便提一下，他们并没靠任何地图就走到那一带），决定回罗马的时候换一条路，好多见些世面。他们也走到了家，也许因此才有那句“条条道路通罗马”。

同样，条条道路都通布迪尤维斯，这一点好兵帅克是完全坚信不疑的。因此，当他望到的不是布迪尤维斯一带，而是米里夫斯柯左近的一个村子时，帅克依然向西吃力地走去。在克维托夫和乌拉兹之间的大路上，他遇到了一位刚从教堂出来的老大娘。她向他打了个基督教徒的招呼说：“日安啊，当兵的。你到哪儿去？”

“我到布迪尤维斯找我的联队去。”帅克回答说，“我要打仗去，老大娘。”

“可是你走错路了，当兵的。”老大娘惊慌地说，“这么走下去，你永远也到不了那个地方。要是照直走，你就会走到克拉托卫。”

“那么，我想我可以从克拉托卫走到布迪尤维斯的。”帅克带着听天由命的神情说，“自然，这段路可不短，特别是像我这样愿意尽职的人，如果不能早些回到联队，一定会吃苦头。”

老大娘怜悯地望着帅克说道：“你在那矮树林子里等着，我给你弄点儿土豆汤来，叫你暖和暖和。你从这儿可以看见我们的茅屋，就在矮树林子后头，偏左点儿。我们村子里你可去不得，那边警察多得像苍蝇。”

帅克在矮树林子里等了半个多钟头，这位可怜的老大娘才把土豆汤盛在盆子里带来，为了保暖，盆子周围还用布包起来。当帅克喝完汤，感到暖和时，她又从一个包包里拿出一大块面包和一块腌肉，塞到帅克的衣袋里，给他画了个十字，告诉他，前线上有她两个孙子。然后，她小心翼翼地重说了他必得走过的和他必得躲避的村庄的名字。最后，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币，给了他，叫他去买点儿白兰地酒喝喝。

帅克就按着老大娘指点的路走去。在斯基坎左近他遇到一个年老的流浪汉。他请帅克痛痛快快地喝了一通白兰地酒，直像他跟帅克已经相识多年了。

“别穿你那身打扮走路，”他劝帅克道，“那身军装八成会叫你倒霉的。这一带警察很多，穿着那套衣裳你什么也不用想讨到。警察不像从前那样跟我们为难了。他们现在专门来对付你们这种人。”

“你到哪儿去呀？”流浪汉过一阵又问了一句。这时他们都点上了烟斗，慢慢地穿过村庄。

“到布迪尤维斯去。”

“我的老天爷！”流浪汉听了惊叫起来，“你要是去那儿，他们一定会马上把你逮住。你一点点逃跑的机会也不会有的。你要的就是一身老百姓的衣裳，上面最好脏得一塌糊涂，那么你就可以冒充残疾人了。可是你用不着害怕。打这儿走上四个钟头就可以到一个地方，那里住着我的一个老伙计，是个老牧人。咱们可以在那儿歇一夜，第二天早上到斯特拉柯尼斯去，在那一带替你弄一套老百姓的衣裳。”

那个牧人原来是个很殷勤的老家伙。他还记得他爷爷讲给他听的一些关于法国战争的掌故。

“孩子们，可不是嘛，”他们都围着火炉坐下，炉子上正煮着带皮的土豆，他解释道，“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他跟这儿这个当兵的一样，也开过小差。可是走到沃德拿尼就给抓住了，他的脊梁被揍得皮开肉绽的。可是，他还算不上吃了苦头，差得远呢。普鲁提文那边有个家伙，他是看鱼塘的老雅里施的爷爷，为了逃跑他尝了一筒子火药，是在皮塞克被打死的。他们在皮塞克的垒墙上枪决他以前，还给他夹击的刑罚，狠狠揍了他六百下棍子。打完了以后，他倒巴不得去吃那颗子弹了，好解脱痛苦。你是什么时候开的小差？”他问帅克道。

“就在点完我的名字以后，他们叫我们往兵营里开步走的时候。”帅克回答道，他觉得老牧人既然相信他是个逃兵，他就不便去动摇他的信心。

“那么你现在到哪儿去呢？”

“他发疯了，真的，”那个流浪汉替帅克回答说，“他别处不去，单单想奔布迪尤维斯。像他这样没经验的小伙子自然会那么干。我得教他一两手。首先，咱们得搞点儿老百姓的衣裳来，有了那个就好办了。咱们可以度过这个冬天，然后再找个地方干点儿庄稼活儿。今年大家可有一阵子罪受。一个家伙告诉我，他们要把咱们流浪汉全逮起来，叫咱们到地里去干活儿。所以我想，咱们不如干脆自动去。到那时候不会剩下多少人的，一定会一网打尽。”

“这一仗你估量着今年就打得完吧？”牧人说道，“啊，小伙子，你想的不差。早先的仗，打起来那才没结没完呢。先是拿破仑战争（4），然后是我听人说起的瑞典战争（5）和七年战争（6）。”

放了土豆的水煮开了。沉默了一会儿，老牧人用未卜先知的口气说道：“可是这场战争他不用想打赢的，咱们皇帝打不赢的，我的小伙子。大伙儿不站在他那边。人们说，这场战争打完以后就不会再有皇帝了，他们就要把皇家的田庄分掉。警察已经抓到几个说这种话的人。唉，警察现在是想怎样干就怎样干。”

牧人随后就把煮土豆的锅里的水倒掉，又在这盘菜里放上酸羊奶。他们马马虎虎吃完了饭，不久就在那很暖和的小屋子里睡着了。

半夜，帅克悄悄地穿上衣裳，溜了出去。月亮正从东边升起，给他壮了胆，他就趁着月光往东走去，一路上喃喃自语着：“早晚我会走到布迪尤维斯的。”

可是很不巧，离开普鲁提文以后他应该朝南往布迪尤维斯走，他却朝北往皮塞克的方向走去。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望见近处有个村庄。当他正走下一座小山的时候，池塘后边白茅屋里钻出一个警察来，就像一只在网上埋伏着的蜘蛛。他照直走到帅克面前说：“你上哪儿去？”

“到布迪尤维斯，到我的联队去。”

警察讥讽地笑了笑。

“可是你走的是正相反的方向。你把布迪尤维斯丢在后脑勺啦。”他把帅克拖到派出所去。

“哦，我们很高兴见到你。”普提木的巡官这么开始说道，他出名地有手段，同时又很精明。他对逮捕或扣押的犯人从来不大声恫吓，只让他们受到一种盘问，最后连无辜的人也会承认有罪的。

“坐下，不要拘束。”他接着说，“你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一定累了吧？好，告诉我们你是到哪儿去。”

帅克又说了一遍是到布迪尤维斯的联队去。

“那么你走错路了吧，”巡官微笑着说道，“因为你不是朝着布迪尤维斯走，是背着它走。”

巡官和气地盯住帅克。帅克用镇定而且庄重的口气回答说：“尽管那样，可是我去的还是布迪尤维斯。”

“那么你听着，”巡官依然用很友善的口气对帅克说道，“我要证明你搞错了。到最后，你会知道你越否认，你就越不容易招认。”

“您这话说对了，”帅克说，“越否认就越不容易招认。”

“这就对了。现在你搞明白了，我要你爽爽快快地告诉我，你是从什么地方出发，往你这个布迪尤维斯去的。”

“我是从塔伯尔出发的。”

“你在塔伯尔干些什么呢？”

“我在那儿等候开往布迪尤维斯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