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没有食言。
几天后,当夕阳的余暉再次给乱葬岗染上血色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了。她挎著一个破旧的篮子,里面放著一个用豁口瓦罐做的小小香炉,几块明显省下来的、更硬实的杂粮饼,还有一小撮用粗糙黄纸小心包著的、品相极差的劣质线香。
她走到那座救了她性命的老坟前,仔细地清理掉坟头的几根杂草,然后笨拙而虔诚地將香炉摆正,插上三根线香,用火摺子点燃。青烟裊裊升起,带著劣质香料特有的刺鼻气味,但在林默的神念感知中,这烟气却连接著一股温暖而坚韧的涓涓细流。
小莲双手合十,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闭上眼,轻声祷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善灵老爷,谢谢您救命之恩…小莲来给您上香了…家里…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点饼子您別嫌弃…求您保佑…保佑我能找到点吃的,活下去…別让那怪物再找上我…”她的声音里带著后怕,但更多的是纯粹的感激和一份小心翼翼的祈求。
青烟裊裊。这一次,林默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温暖的力量,顺著那无形的、稳固的信仰之线,源源不断地匯入神道符詔之中!神力如同乾涸的河床迎来甘霖,迅速恢復、壮大!这感觉,比吸收无主香火美妙十倍、百倍!这是有源之水!
符詔微微震动,传递出愉悦和满足。林默尝试著回应这份虔诚。他调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神力,並非攻击或防御,而是化作一缕极淡的、带著安抚和微弱庇护意味的暖风,轻轻拂过小莲的额头和肩膀。
正虔诚祈祷的小莲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先是茫然,隨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深深的敬畏!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暖意驱散了傍晚的寒意,连心中的恐惧都被抚平了些许。“是…是您吗?善灵老爷?您听到了!您真的在!”她激动得声音发颤,更加虔诚地叩拜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小莲…小莲一定好好供奉您!”
有了小莲这个稳定且虔诚的香火来源,林默的力量恢復和增长进入了快车道。神念感知的范围从乱葬岗核心,稳步向外扩张,如同水银泻地,很快覆盖了整个坟场,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边缘那条小路百米开外的景象。符詔核心的光芒越发凝实,那个代表晋升的模糊感应也清晰了不少,仿佛一层薄纸,隨时可能捅破。
他开始了更主动的“经营”。小莲带来的食物供品,他无法直接享用,但那些散逸在荒坟间的无主香火念头,他吸收起来毫无负担,聊胜於无。他利用积攒的香火,持续地、系统地清理坟场內的游魂野诡。神力化作无形的暖流或细微的金光,所过之处,那些稀薄的灰影如同冰雪消融。渐渐地,这片死寂之地,竟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寧”气息,连阴风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刺骨了。
偶尔有迷路的拾荒者或实在走投无路的流民,壮著胆子深入坟场寻找值钱物或避难。当他们踏入这片区域,感受到那股异乎寻常的平静,驱散了心中莫名的恐惧时,往往会下意识地对著坟场深处,尤其是小莲常去祭拜的老坟方向,作揖行礼,心中默念几句“善灵保佑”、“老爷开恩”之类的话。这些模糊的敬畏念头,虽然浅薄功利,却也化作丝丝缕缕的香火,匯入符詔,为林默的“小金库”添砖加瓦。
“乱葬岗有个善心的野神老爷,会赶走脏东西”的传闻,在流民和黑山镇底层贫民中渐渐传开,变得有鼻子有眼。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躲开了滚落的石头;有人说晚上路过坟场边,感觉有温暖的光罩著自己,不怕阴风了。虽然大部分人依旧敬畏不敢靠近,但林默的符詔信徒名单上,除了小莲这个唯一的“虔诚信徒”,也多了一些“泛信徒”的名字——那是几个胆子稍大、或曾被他无形中驱散野诡、帮了一把的拾荒者。他们的信仰线虽然微弱飘忽,却真实存在。
这一天,林默的神念如常扫过坟场边缘的小路。两个身影引起了林默的高度注意。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粗布衣裤,挎著个破篮子,正是小莲。她低著头,似乎在路边草丛里仔细寻找著能吃的野菜。另一个身影,则让林默瞬间警惕起来,符詔甚至传递出一丝微弱的示警波动!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精悍,如同一柄出鞘的刀。穿著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样式统一,左胸处用暗线绣著一个狰狞的兽首图案——那是黑山镇镇诡司的標誌。腰间挎著一把带鞘的雁翎刀,刀柄磨损得发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臂**上缠绕著一条暗红色的布条!那布条仿佛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活物的皮,在夕阳下微微蠕动,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阴冷、暴戾气息。布条上用暗金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丝线,绣满了繁复扭曲、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的符文。
“镇诡司…驭诡者!”符詔信息瞬间確认,同时传递出更强烈的警示:【危险!其右臂缠绕之物乃『血筋诡本源!此诡嗜血暴戾,赋予宿主怪力与血煞之气,亦会侵蚀宿主神智!对异常能量极为敏感!】
那驭诡者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尤其是那片传言中有“野神”的乱葬岗深处。他身上的血煞之气与坟场的阴气格格不入,形成一种压抑的气场。
“小莲姑娘,”驭诡者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正是之前追捕画皮诡的小旗官赵虎,“你確定是在这附近,看到那『画皮逃走的?方向没错?”他右臂上的暗红布条(血筋诡皮)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细微的蠕动加快了一丝。
小莲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指著乱葬岗深处:“回…回赵大人话,是的,就在里面,它被…被里面的『光伤到了,很害怕的样子…往…往西边林子里钻了…”
“光?”赵虎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坟场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层层的枯木与黑暗。“有意思…这鬼地方,除了飘忽的磷火,哪来的能伤到画皮诡的光?而且…”他鼻翼微动,像是在空气中嗅著什么,“这里的阴气…似乎比別处『乾净些?没那么躁动…”他右臂的血筋诡皮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指向坟场深处某个方向——正是林默魂体所在的大致区域!
赵虎眼中精光一闪,向前踏出一步,左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右臂肌肉微微绷紧,显然想深入探查这异常的核心源头。
林默心中一紧!他现在的力量,对付受伤的画皮诡都颇为勉强,面对这个气息更加凶戾、经验老道且身怀血筋诡的驭诡者,胜算渺茫!更关键的是,他不確定对方是敌是友。镇诡司是官方机构,但在这个神灵不显、诡异横行的世界,官方对一切“异常”的態度都值得警惕,尤其是他这种无法解释的存在。
不能硬扛,也不能任由他深入核心发现自己的虚实!林默当机立断,调动神力,並非攻击,也非显化金光,而是极其细微地、精准地干扰了坟场外围几处残留的、较为浓郁的阴气节点!这些节点如同池塘里的漩涡,平时缓慢吸收阴气,此刻被神力一激——
呼——!呼——!
几股阴风毫无徵兆地在赵虎和小莲身边打著旋儿猛烈颳起!捲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和碎石,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响!同时,几处不起眼的荒坟后,惨绿色的磷火毫无预兆地“噗”一声猛地躥高尺许,绿油油的光芒疯狂闪烁跳动,映照著枯枝如同鬼爪!
“嗯?!”赵虎瞬间停步,右脚后撤半步稳住身形,右手闪电般按在了刀柄上,缠绕血筋诡皮的左臂肌肉瞬间賁张,散发出更浓烈的血煞之气!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凝重。“阴气躁动…有东西在故意干扰?还是那『光在警告我?”他感受到了环境的异常变化,那血筋诡皮传来的悸动也变得混乱模糊,无法锁定源头。这股操控阴气的手段,隱晦而精准,绝非寻常!
“赵…赵大人!这…这地方太邪性了!风…风颳得好凶!火…火也乱跳!我们还是…还是先去找画皮吧?”小莲嚇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篮子,声音都在剧烈发抖,她是真的害怕。
赵虎盯著那幽深莫测、此刻阴风呼啸磷火乱舞的坟场深处看了足足十几息,手臂上血筋诡皮的躁动才在他强行压制下渐渐平復下来。他冷哼一声,眼神依旧锐利:“哼,藏头露尾!装神弄鬼!也罢,先把那受伤的画皮揪出来关押要紧,免得它恢復过来再害人!小莲姑娘,带路,去它最后消失的西边林子!”他终究没有选择在情况不明时立刻深入探查林默的核心区域,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追捕画皮诡的任务上。
看著赵虎带著心有余悸的小莲转向坟场西侧的密林深处,林默才稍稍鬆了口气。这次无形的交锋,让他对驭诡者和这个世界的危险规则有了更深的认知。他的“野神”之名,已经引起了官方的注意。而那个赵虎,显然不是易与之辈。未来的路,註定不会平坦。符詔核心微微闪烁,那层代表晋升的“薄纸”,似乎更清晰了。他需要更多的香火,更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