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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女朋友们5(第1页)

卷八女朋友们5

她的天地不过是这么一些。但大千世界都包括在里面了。多少无人知道的,连最亲密的人也不知道的悲剧,藏在表面上最恬静、最平庸的生命中间!最悲壮的是,这些满怀希望而一无所遇的生命,尽管声嘶力竭地要求他们应得的权利,要求自然所答应而又拒绝他们的东西,尽管熬着热情的悲痛,但表面上什么都不显露出来!

亚诺太太的运气是她并不只关切自己。她的生命在她的幻梦中只占据一部分。她也在体验她所认识的或曾经认识的人的生活,为他们设身处地;她想着克利斯朵夫,想着她的女朋友赛西尔。她今天又在想着。两个妇女彼此感情很好。奇怪的是,两人之中倒是壮健的赛西尔需要来依傍娇弱的亚诺太太。那高大、结实、快乐的姑娘,骨子里并没有外表那样地强。她正感到剧烈的苦闷。最安静的心也不能避免命运的奇袭。她慢慢地有了一种感情,先是不愿意理会,但它越来越强,逼得她非承认不可了——原来她爱着奥里维。这个青年的柔和恳切的态度,近乎女性的魅力,懦弱而容易受人支配的性格,立刻把她吸引了(一个富于母性的人特别喜欢需要她照顾的人)——以后知道了这对夫妇的苦闷,她对奥里维更有了一种危险的同情心。当然,光是这些理由还不足以解释感情问题。谁能说为什么一个人爱上某一个人呢?往往两人对于这种爱都是不相干的;那是时间的拨弄,它会突然之间使一颗不加提防的心遇到随便什么感情就被征服。——等到赛西尔把自己的心境看清楚了,就很勇敢地拔掉那支爱情的箭,认为这是不应该有的、荒唐的。可是她因之痛苦不已,伤口始终不能平复。没有一个人猜到她的心事:她鼓足勇气装出很快乐的样子。唯有亚诺太太知道她骨子里忍着多少痛苦。赛西尔常常把头倒在清瘦的亚诺太太怀里,悄悄地流几滴眼泪,拥抱她,然后快快活活地走了。她喜欢这个娇弱的朋友,觉得她的毅力与信仰都比自己高强。她并不吐露心中的秘密。但亚诺太太能够在片言只语上猜到。她觉得人生是个无法消解的可悲的误会。一个人只能爱、怜悯、梦想。

要是梦想在她胸中像蜂房一般过于喧闹,使她有点儿头晕了,她便走到钢琴前面让自己的手在键盘上轻轻抚弄,把音响的那种安慰心灵的光明罩着人生的幻景……

然而这位好太太决不忘记日常功课的时间:亚诺回家的时候,看到灯总是点上了,晚饭也端整好了,妻子那张苍白的脸笑容可掬地等着他。他万万想不到她在精神上所做的那些旅行。

困难的是要把日常生活和海阔天空的精神生活并行不悖地放在一起。幸而亚诺在书本和艺术品中也过着一部分幻想生活,靠那些作品的永恒的火,维持着他心中摇摇不定的火焰。可是近年来他也渐渐有了许多操心的事;教书这一行的苦闷,待遇的不公平,夤缘得势的现象,同事之间与学生之间的麻烦事儿,使他变得愤懑,开始谈论政治,骂政府,骂犹太人,认为自己在教育界里遇到的失意的事都应该由德莱弗斯负责。他这种满腹牢骚的性情也传染了一些给亚诺太太。她快近四十,正是生命力动摇而求平衡的年纪,在思想上颇有些空白。某一时期,他们俩都失去了生存的意义,不知道把他们生命的网结在什么上面好。不问现实的支持是怎么软弱,好歹总得有一个,才能寄托自己的梦想。他们可是什么支持都没有,不能再互相依傍。他非但不帮助她,反而要依靠她了。她觉得支持不了丈夫,于是她自己也支持不住了。唯有一桩奇迹才能把她救出来。她就呼吁这奇迹……

这奇迹是从灵魂深处来的。亚诺太太感到她孤独的心里有一个荒唐而神圣的需要,需要不顾一切地创造,为了创造而创造,需要在空间织起她的网来,让神的呼吸,让风把她吹到应当去的地方。结果是神的气息把她和人生重新联系起来,替她找到了无形的依傍。于是,夫妇俩又用着他们最纯粹的血,很耐心地织造那些美妙而虚无的梦境。

亚诺太太一个人在家里……天快黑了。

她被一阵铃声惊醒,打断了梦想。她把活计仔细收拾好了,走去开门。进来的是克利斯朵夫,神色非常紧张。她很亲热地抓着他的手,问:“什么事啊,朋友?”

“唉,奥里维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早上他来了,和我说:‘克利斯朵夫,救救我!’——我把他拥抱了。他哭着说:‘我只有你了。她走了……’”

亚诺太太大吃一惊,合着手说:“可怜!”

“她走了,”克利斯朵夫又补上一句,“跟她的情夫走了。”

“那么她的孩子呢?”

“丈夫,孩子,她都丢下了。”

“可怜的女人!”亚诺太太又道。

“他始终爱着她,只爱着她,”克利斯朵夫说,“这一下的打击使他爬不起来了。他老跟我说着:‘克利斯朵夫,她欺骗了我……我的最好的朋友欺骗了我。’——我白白地和他说:‘既然她欺骗了你,她就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了。把她忘了罢,或者干脆把她杀了罢!’”

“噢!克利斯朵夫,你说什么?这话太残忍了!”

“是的,我知道,你们大家都觉得杀人是原始时代的野蛮行为,我一定要听到你们漂亮的巴黎社会攻击这种兽性,认为一个男人不应该杀死欺骗他的女人,同时你们还要说出宽恕那个女人的理由!嗬!大慈大悲的使徒!这批**的狗居然义愤填膺地反对兽性,真是太妙了!他们把人生摧残了,剥夺了它所有的价值,再来诚惶诚恐地崇拜人生……怎么!这个没有心肝、没有廉耻的生命,这个肉包着血的臭皮囊,原来在他们眼中是值得尊重的东西!他们对于这块屠场上的肉恭敬得无微不至,谁敢去触犯它便是罪大恶极。杀死灵魂倒没关系,但肉体是神圣的……”

亚诺太太回答:“杀死灵魂的凶手当然是最可恶的凶手,但绝不能因此而认为杀害肉体就不成其为罪恶,这一点你是很明白的。”

“我知道,朋友。你说得对。我这是脱口而出,根本没想过……谁知道!也许我真会那么做。”

“不会的,你这是毁谤自己。你的心多好。”

“被热情控制的时候,我会像别人一样残忍。你瞧我刚才紧张成什么样子!……一个人看到所爱的朋友痛哭,怎么能不恨使他痛哭的人?而且对付一个抛弃了儿子,跟情夫跑掉的该死的女人,还会嫌太严厉吗?”

“别这么说,克利斯朵夫。你有所不知。”

“怎么,你为她辩护吗?”

“我是可怜她。”

“我可怜那些痛苦的人,却不可怜使人痛苦的人。”

“唉!你以为她不痛苦吗?以为她是有心抛弃她的孩子,毁坏她的生活吗?你得知道她把她自己的生活也毁了。我不大认识她,克利斯朵夫。我只见过她两次,都是偶然碰到的,她没跟我说一句好听的话,对我并无好感。可是我比你更认识她。我断定她不是一个坏人。可怜!我能猜到她心中经过的情形……”

“你,朋友,生活这么严肃、这么有理性的人!……”

“是的,克利斯朵夫。你有所不知,你虽然心好,但你是个男人,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地冷酷的,尽管慈悲也没用;你对自身以外的事都不闻不问。你们从来不替身边的女人着想,只管用你们的方式去爱她们,决不操心去了解她们。你们对自己太容易满足了,自以为认识我们……可怜!如果你知道我们有时多么痛苦,因为看到你们——并非不爱我们——而是看到你们爱我们的方式,看到最爱我们的人把我们当做怎么样的人!有些时候,克利斯朵夫,我们不得不把指甲深深地掐在肉里,免得叫起来:‘噢!别爱我们罢,别爱我们罢!怎么都可以,只不要这样地爱我们!’……你知道有个诗人说过下面那样的话吗?——便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的儿女中间,表面上尽管安富尊荣,女人也受到一种比最不幸的苦难还要难忍千百倍的轻蔑。——你把这些去想一想罢,克利斯朵夫……”

“你这些话把我弄糊涂了。我不大明白。可是照我所看到的……你自己……”

“我也经过这些苦闷。”

“真的吗?……可是无论如何,你总不能使我相信,你会做出像这个女人一样的行为。”

“我没有孩子,克利斯朵夫,我不知道我处在她的地位会怎么办。”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太相信你,太敬重你了,我敢赌咒那是不可能的。”

“别打赌!我差点儿跟她一样……我很难过要毁掉你对我的好印象。可是你应当学一学怎样认识我们,要是你不愿意对人不公平的话。——是的,我没做出这样疯狂的事也是千钧一发了。而且还多少是靠了你的力量。两年以前,我有个时期极苦闷,觉得自己一无所用,谁也不重视我,谁也不需要我,丈夫没有我也没关系,我简直是白活的……有一天我正想跑出去,天知道做些什么!我上楼去看你……你记得吗?……当时你没懂得我的意思。其实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以后,不知经过些什么,也不知你对我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大清了……但我知道你有几句话……(你完全是无心的……)……对我好比一道光明……那时只要一点儿极小的事就可以使我得救或是陷落……等到我从你屋子里出来,回到家里,我关上大门,哭了一天,以后就好了,那一阵苦闷过去了。”

“今天,”克利斯朵夫问,“你对那件事后悔吗?”

“今天?啊!要是做了那件疯狂的事,我早已沉在塞纳河里了。我绝受不了那种耻辱,受不了我给丈夫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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