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之间把孩子的头捧在手里,亲着他的额角、眼睛、腮帮、鼻子、头发。孩子被这种激动的表示吓坏了,心里很不舒服,挣脱了他的臂抱。克利斯朵夫松了手,捧着脸,把额角靠在墙上,过了几分钟。孩子直退到屋子的尽里头。等到克利斯朵夫重新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平静了;他堆着亲切的笑容,望着孩子:“我把你吓坏了。啊,对不起……你瞧,我太爱他了。”
孩子不回答,心还有点儿慌乱。
“你多像他!”克利斯朵夫说,“……可是我又认不得你。是哪些地方不同呢?”
他接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治。”
“不错。我记得了。你叫做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乔治(12)……你几岁啦?”
“十四岁。”
“十四岁!嗬!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觉得是昨天的事呢,好像老是在我眼前呢……你多么像你父亲,脸完全一样,可又明明不是他。眼睛的颜色是相同的,目光却不同。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嘴巴,可是声音不同。你更结实,腰背更直,脸蛋更饱满,也和他一样地会脸红。你过来,坐下罢,咱们来谈谈。谁教你到我这儿来的?”
“我自己来的。”
“噢,你自己来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呢?”
“人家跟我讲起您。”
“谁?”
“母亲。”
“啊?她知道你到我这儿来吗?”
克利斯朵夫静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住在哪儿?”
“靠近蒙梭公园。”
“你是走来的?路不少呢,你累了吧?”
“我从来不觉得累的。”
“好极了!把手臂伸出来给我瞧瞧。”
他拍拍他的胳膊。
“好小子,长得很棒……告诉我,你怎么会想起来看我呢?”
“因为爸爸最喜欢您。”
“是她——”他又改口说,“是你母亲和你说的吗?”
“是的。”
克利斯朵夫微微一笑,心里想:“她也在忌妒!……他们全都那样地爱他!干吗他们不早对他表示呢?……”
然后他又问:“干吗你等了那么久才来看我呢?”
“我早想来的。可是我以为您不愿意见我。”
“我不愿意见你?”
“好几个星期以前,在希维阿音乐会上,我看见您的;那时我跟母亲在一块儿,离您只有几张椅子;我对您行礼,您斜着眼睛瞪了我一下,皱了皱眉头,不理我。”
“我……我对你看了一下吗?……可怜的孩子,你竟以为我?……唉,我没看见你啊。我有点儿近视,所以我皱眉头……难道你以为我很凶吗?”
“我想,您可能很凶的,倘使您要凶的话。”
“真的吗?”克利斯朵夫接着说,“既然你认为我不愿意见你,又怎么敢来的?”
“因为我,我要看您呀。”
“要是我把你撵出去,你怎么办?”
“我不会让人家这么做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神气很坚决,有点儿难为情,也有点儿挑战的模样。
克利斯朵夫不禁哈哈大笑;乔治也跟着笑了。
“你倒可能把我撵出去呢,是不是?嘿!好大的胆子!……你真不像你的父亲。”
孩子笑嘻嘻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您觉得我不像他吗?您刚才明明说……那么您以为他会不喜欢我吗?您也不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