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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解脱3(第3页)

“准去。”

她拿着头巾包起来:“你写个字条给我带去……跟我来,我给你墨水。”

她把他拉到里边一间屋里。到了门口,她又掉过身来招呼她的男朋友:“你先去收拾一下,等会儿由你带他上路。你得看他过了边境才能回来。”

“好罢,好罢。”他说。

他比谁都急于希望克利斯朵夫快点儿到法国,最好是更远一点儿,倘使可能的话。

洛金和克利斯朵夫进到隔壁房里。克利斯朵夫还迟疑不决。他想到从此不能再拥抱母亲,痛苦得心都碎了。什么时候再能见到她呢?她已经那么老,那么衰弱,那么孤独!这一下新的打击会把她断送了的。他不在这里了,她怎么办呢?……可是倘使他不走,被判了罪,坐上几年的牢,她又怎么办呢?那她不是更无倚无靠,没法过日子了吗?现在这样一走,不管走得多远,他至少是自由的,还能帮助她,她也能上他那儿去。——他没有时间把思想整理出一个头绪来。洛金握着他的手,立在旁边瞧着他,他们的脸差不多碰到了;她把手臂绕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

“快点儿!快点儿!”她指着桌子轻轻地说。

他便不再考虑,坐了下来。她在账簿上撕下一页画着红线的有格的纸。他写道:“亲爱的妈妈:对不起!我要使您感到很大的痛苦。当时我是迫不得已。我并没干什么不正当的事,可是现在不得不逃了,不得不离乡别土了。送这张字条给你的人会把情形告诉您的。我本想跟您告别,可是大家不许,说我没有到家就会被捕。我痛苦已极,什么意志都没有了。我将越过边境,但没有接到您回信之前,我在靠近边境的地方等着;这次送信的人会把你的复信带给我的。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办。不论您说什么,我一定依您。要不要我回来?那就叫我回来好了!我一想到把您孤零零地丢下,真是受不了。您怎么过日子呢?原谅我罢!原谅我罢!我爱您,亲吻您!……”

“先生,快点儿罢;要不然就来不及了。”洛金的朋友把门推开了一半,说。

克利斯朵夫匆匆签了名,把信交给了洛金:“你亲自送去吗?”

“是的,我亲自去。”她已经准备出发了。

“明天,”她又说,“我带回信给你;你在莱登地方等我(德国境外的第一站),在车站的月台上相见。”(好奇的女孩子在他写的时候把信看过了。)

“你得把情形统统告诉我,她听了这个坏消息怎么样、说些什么,你都不瞒我罢?”克利斯朵夫用着恳求的口吻说。

“行,我都告诉你就是了。”

他们不能再自由说话了,洛金的朋友在门口望着他们。

“并且,克利斯朵夫先生,”洛金说,“我会常常去看她,把她的消息告诉你的;你放心好了。”

她像男人一样使劲儿握了握他的手。

“咱们走罢!”预备送他上路的乡下人说。

“走罢!”克利斯朵夫回答。

三个人一齐出门。他们在大路上分手了。洛金往一边去,克利斯朵夫和他的向导往另外一边。他们一句话都不说。一钩新月蒙着水汽,正在树林后面沉下去。苍白的微光在田垄上飘浮。浓雾从低陷的土洼里缓缓上升,像牛乳一样地白。瑟缩的树木浴着潮湿的空气……走出村子不到几分钟,带路的人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向克利斯朵夫示意教他停下。他们静听了一会儿,发觉前面路上有步伐整齐的声音慢慢地逼近。向导立刻跳过篱垣,往田野里走去。克利斯朵夫跟着他向耕种的田里直奔。他们听见一队兵在大路上走过。乡人在黑暗中对他们晃晃拳头。克利斯朵夫胸口闷塞,好似一头被人追逐的野兽。随后他们重新上路,躲开村子和孤独的农庄,免得狗叫起来泄露他们的行踪。翻过一个有树林的山头以后,他们远远地望见铁路上的红灯。依着这些灯光的指示,他们决意向最近的一个车站走去。那可不容易。一走下盆地,他们就完全被大雾包围了。越过了两三条小溪,又闯进一片无穷无尽的萝卜田和垦松的泥地。他们东闯西撞,以为永远走不出了。地下高亭低低的,到处可以教你摔跤。两人被雾水浸得浑身湿透,摸索了半晌,突然看到几步之外,土堆高头就挂着铁路上的信号灯。他们俩便爬上去,不管会不会被人撞见,竟沿着铁道走了,直到将近车站一百米的地方才重新绕到大路上。到站的时候,离开下一班火车的到达还有二十分钟。那向导不顾洛金的吩咐,丢下克利斯朵夫先走了,他急于要回去看看村子里的情形和自己的产业。

他那时紧张的程度,竟会把那职员当胸扎上一刀,倘使那倒霉蛋过来打开他车厢的话。但职员开了隔壁的车厢,查看了一下一个才上车的旅客的票子。火车又开动了。克利斯朵夫这才把忐忑的心跳压下去。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还不敢认为自己已经得救。只要车子没有过边境,他就不敢这么想……东方渐渐发白。树木的枝干从黑影里出现了。一辆车奇奇怪怪的影子在大路上映过,睁着一只巨眼,叮叮当当地响着……克利斯朵夫把脸贴在车窗上,竭力辨认旗杆上帝国的徽号,那是统治他的势力终止的记号。等到火车长啸一声,报告到达比利时境内的第一站时,他还在曙色中窥探。

他站起身子,打开车门,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自由了!整个的生命摆在他面前了!啊!生存的欢乐啊!……——可是一片悲哀立刻压在他心上,想起离开的一切而悲哀,想起未来的一切而悲哀;而昨夜兴奋过后的疲倦又把他困住了。他倒在了凳上。那时离开到站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一分钟以后,站上的职员打开车厢,看见克利斯朵夫睡着了。被人推醒之下,他惶惶然以为已经睡了一个钟点。他步履蹒跚地下车,向着关卡走去;等到正式踏入外国境内,用不着再警戒的时候,他倒在待车室里的一条长凳上,伸着四肢昏昏入睡了。

他觉得这些都好像看见过的:这两株大树,这个池塘……——而突然之间他迷迷惘惘的一阵眩晕。那是过去常有的境界,仿佛时间有了一个空隙。你不知道身在何处,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不知道生在什么时代,也不知道这种境界已经有了几千百年。克利斯朵夫觉得那是早已有过的,现在的一切不是现在的,而是另一个时代的。他不复是他了。他从身外看着自己,从极远的地方看着自己;站在这儿的像是另外一个人。无数陌生的往事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血管也在那里汹涌不已。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几百年的旧事在他胸中翻腾……

在他以前的多少克拉夫脱,都曾经受过像他今日这样的磨难,尝过这逗留祖国的最后几分钟的悲痛。永远流浪的种族,为了独立不羁,精神骚乱而到处受到放逐,永远受着一个内心的妖魔播弄,使它没法住定一个地方。但它的确是个留恋乡土的民族,尽管给人驱逐,它自己倒轻易舍不得那块土地……

如今是轮到克利斯朵夫来经历这些途程了;他已经踏上前人的旧路。泪眼晶莹,他望着不得不诀别的乡土隐没在云雾里……早先他不是渴望离乡的吗?——是的,但一朝真的走了出来,又觉得心碎肠断。人非禽兽,怎么能远离故土而无动于衷呢?苦也罢,乐也罢,你总是跟它一起生活过来的;乡土是你的伴侣,是你的母亲:你在她心中睡过,在她怀里躺过,深深地印着她的痕迹;而她也保存着我们的梦想、我们的过去,和我们爱过的人的骸骨。克利斯朵夫又看到了他以往的岁月,留在那边地上地下的亲爱的形象。便是他的痛苦也和他的欢乐一样宝贵。弥娜,萨皮纳,阿达,祖父,高脱弗烈特舅舅,苏兹老人,一霎时都在他眼前显现了。他总丢不开这些亡人(因为他把阿达也算作死了)。想起他的母亲,他所爱的人中唯一活着的一个,如今也被遗弃在那些幽灵中间,他简直悲不自胜。他认为自己的逃亡太可耻了,几乎想越过边境回去。他已经下了决心:要是母亲的回信写得太痛苦的话,他便不顾一切地回去。倘若接不到回信,或是洛金见不到母亲,那么,他也预备回去。

小姑娘站着不动,傻头傻脑地回答:“等一等。先要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蒲伊喽。”

“那么东西是谁给你送来的?”

“不是洛金是谁?得啦,给我罢!”

女孩把箱子递给他:“拿去罢!”

她又补上一句:“噢!我早认得是你。”

“那么你刚才等什么?”

“等你自己说出是你啊。”

“洛金呢?干吗她没来?”

小姑娘不回答。克利斯朵夫懂得她不愿意在人堆里说话。他们先得到关卡上去验行李。验完了,克利斯朵夫把她带到月台的尽头。那时她的话可多了:“警察来过了。你们一走差不多就到的。他们闯到人家屋里,每个人都受到盘问,沙弥那大汉子给抓去了,还有克里斯顿,还有加斯班老头儿。曼拉尼和琪脱罗特两个虽然不承认,也被逮走。她们都哭了。琪脱罗特还把警察打了一个嘴巴。大家尽管说是你一个人干的也没用。”

“怎么是我?”克利斯朵夫叫起来。

“自然啰,”女孩子若无其事地回答,“反正你走了,这么说也没关系,是不是?所以他们就到处找你,还派了人追你呢。”

“那么洛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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