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站起来。这时他才发觉她怀着身孕,心中立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温柔,妒忌,和热烈的怜悯。她把他送到小客厅门口。他转过身来,向朋友的手伛着身子,亲了长久。她一动不动,半阖着眼睛。终于他抬起身子,望也不望一下,很快地走了出去。
……那时谁要问我什么,
我唯有装着谦卑的脸,
只回答他一个字:
爱。
那天是诸圣节。外边是阴沉的天和寒冷的风。克利斯朵夫在赛西尔家。赛西尔站在孩子的摇篮旁边,顺路来探望的亚诺太太探着身子瞧着。克利斯朵夫独自在那里出神。他觉得自己错过了幸福,可并不想抱怨,他知道幸福是存在的……噢,太阳!我用不着看到你才能爱你!便是在阴暗中发抖的冗长的冬季,我的心仍旧充满着你的光明;我的爱情使我感到温暖,我知道你在这里……
赛西尔也在幻想。她打量着孩子,居然相信这是她自己的孩子了。噢,幻想的力量,能创造生命的幻想,真应该祝福你啊!生命……什么是生命?它并不是像冷酷的理智和我们的肉眼所见到的那个模样,而是我们幻想中的那个模样。生命的节奏是爱。
人事与神事的结合=配偶(20)
他想,一个人的幸与不幸并不在于信仰的有无;同样,结婚与不结婚的女子的苦乐,也并不在于儿女的有无。幸福是灵魂的一种香味,是一颗歌唱的心的和声。而灵魂的最美的音乐是慈悲。
这时奥里维走进来了。他动作很安详,蓝眼睛里头有一道新的、清明的光彩。他对孩子微微笑着,跟赛西尔和亚诺太太握了握手,开始安安静静地谈话。他们都用着亲热而诧异的态度打量他。他一切都不同了,在他抱着满腔悲苦把自己幽闭着的孤独中间,好似一条躲在窠里的青虫,艰辛地工作了一番以后,终于把他的苦难像一个空壳似的脱下了。他怎样地自以为找到了一个美妙的目标来贡献他的生命,且待下文再述。从此他对于生命只关切一点,便是把生命作牺牲;而从他心中舍弃了生命的那一天起,生命就重新有了光彩,这是必然之理。朋友们都望着他,不知道他有了些什么事,又不敢动问;但他们觉得他是解脱了,他心中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有遗憾或悲苦了。
克利斯朵夫站起来,走向钢琴,和奥里维说:“要不要我唱一支老勃拉姆斯的歌给你听?”
“勃拉姆斯?”奥里维说,“你现在弹你死冤家的作品了?”
“今天是诸圣节,对谁都应当宽恕。”克利斯朵夫说。
为了免得惊醒孩子,他放低着声音唱着施瓦本地方的一支老歌谣中的几句:
我感谢你曾经爱过我,
希望你在别处更幸福……
“克利斯朵夫!”奥里维叫了起来。
克利斯朵夫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好了,我的孩子,咱们运气不坏。”
他们四个都坐在睡熟的孩子周围,不作一声。要是有人问他们想些什么,那么,他们脸上表示着谦卑的神气,只回答你一个字:
——爱。
(1)《浮士德入地狱》为柏辽兹名作。九阕交响曲系指贝多芬的全部交响曲。
(2)参看卷五《节场》。——原注
(3)摩南-舒里为十九世纪法国著名悲剧演员;萨曼为十九世纪法国诗人。
(4)拉斐尔所作圣母像多至不胜枚举,《圣母坐像》为其中之一,现藏意大利佛罗伦萨毕蒂博物馆。
(5)古希腊神话中假想之民族,谓其兼具男女两性。
(6)即十八世纪以来。
(8)按耶稣少年时代曾在迦里里传道,劝说渔夫:“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如得鱼一样。”法利赛人原为古犹太民族中的一种,后移用为伪君子的同义词。
(9)德国现代音乐家理查德·施特劳斯作有《家庭交响曲》。
(10)参阅卷四《反抗》。——原注
(11)《旧约》载:约瑟为雅各之子,希伯来的族长;幼年为兄弟卖往埃及,卒为埃及行政长官,终回希伯来与父亲兄弟团聚。
(12)《里普》为一喜歌剧,故事见华盛顿·欧文短篇名著《里普大梦》。《罗伯特·玛凯尔》为十九世纪风行一时的喜剧,剧中人罗伯特·玛凯尔为荒**无耻的小人典型。
(13)杜斯(1859—1924)为意大利有名的女演员。
(14)参阅卷二《清晨》。——原注
(15)十五世纪时拉伯雷创此集团,集合一班高贵而优秀的人物,以提倡风雅生活为目的。
(16)十九世纪瑞士小说家。
(17)珀涅罗珀为《奥德赛》史诗中主角俄底修斯之妻。俄底修斯出征期间,追求珀涅罗珀者甚众,珀涅罗珀以完成织物后再决定为推托,实则日间编织,晚上拆掉,故永远不会完工。
(18)据《旧约·约伯记》,耶和华欲试验正人约伯之心,降祸于彼,使其身长毒疮,体无完肤。约伯三友提幔人以利法、书亚人比勒达、拿玛人琐法,各从本处赶来安慰约伯。因约伯自怨其生,诉苦不已,三友乃责以大义。
(19)参阅卷五《节场》。——原注
(20)此系罗马法中解释配偶之条文,与爱情之徒为人事的而非神事的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