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东汉的政治与党祸
在西汉成为必须解决的土地奴隶问题,经大起义得到暂时解决。就是人民大量饿死、战死、疫死、流亡,土地荒废,人口骤减,极残酷的自然解决。
刘秀做皇帝,首先恢复三十税一制度,贫农租用土地,自然还是十税五。东汉土地兼并,比西汉更剧烈,荀悦说:“地主纳税轻到百分之一,贫农负担,却超过十分之五,朝廷减税,只是优待富豪罢了。”
刘秀在位三十三年,从二年到十四年,下过七次解放(有条件的解放)奴婢的诏书,诏书多至七次,正表示解放是句空话。十四年以后,直到亡国,凡一百七八十年,从没有提起奴婢问题(仅刘隆、刘祜曾部分的“加恩”奴婢)。贫农应该当奴婢,已被认为公理(县令至少要一个仆人,没有奴,就有雇“客”,客的工钱每月一千,去县令月俸的半数。举此作例,所以官吏都需要养奴)。
统治阶级依靠什么来维持政权呢?死刑六百一十条,杂刑一千六百九十八条,赎罪二千六百八十一条。叔孙宣、郭令卿、马融、郑玄等解释法律的有十余家,每家数十万字,总计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二千二百余字;狱吏随意引用,条文无限,人民一举手,一动足,都有被杀被罚的危险。
农民起义军纯朴忠厚,没有被野心的知识分子利用,所以很快就溃灭。刘秀深感养士政策的重要了。做皇帝后第四月,就访得七十多岁的老官僚卓茂,使做太傅(最大的官),封褒德侯。后来又访得矫情好名的旧同学严光(光变姓名隐藏,却又热天披羊皮袍钓鱼,故意让刘秀找着他),特别优礼。聘请全国著名儒生做博士(教师),建立太学,广招生徒读经书。他这种做法,对一代士风,很有影响。
刘庄、刘炟都提倡儒学。刘保以后,太学扩大到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学生三万余人。还有著名大师在家授徒,郡县学校,号称“如林”(多得无数)。这样多的学生,什么是出路呢?自然是做官吏。东汉内外文武官七千五百六十七人,内外吏佐杂职十四万五千四百一十九人。官吏俸给微薄,主要靠开私门,受贿赂,向人民自筹供养。
学生想做官吏,有所谓贤良方正、博士弟子、公府征辟、州郡征辟、孝廉、明经、将帅等途径。其中孝廉、征辟,尤为做官得名的捷径。州郡官举孝廉,多凭权贵保荐,或取年少能报荐主恩德的私人。内官公卿,外官刺史(州),守(郡),令(县),都得征辟名士做属员,名士也感激知己,敬事府主,希望跟着升迁。当时有一首童歌说:“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不孝)。寒素清白浊如泥(不廉),高第良将怯如鸡(被选为高等将才,胆小像鸡)。”还有一首诗说:“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世俗昏暗,无澄清希望),顺风激靡草(人无气节,随风倾倒),富贵者称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优(无耻人)北堂上(坐高堂),抗脏(抗直人)倚门边。”选举腐败不平,可以想见。
东汉后半期皇帝,照例出卖官爵,刘宏在鸿都门张挂出卖内外大小官爵价格表,二千石卖钱二千万文,四百石四百万文,公一千万文,卿五百万文,穷官准许暂时赊欠,到职后加倍缴款。定价以外,还有折扣价目,额外价目,临时价目,花样很多。曹嵩买太尉,出钱一万万文。崔烈半价买得司徒(公),行礼时刘宏后悔,对左右说:“我掯勒他一下,可以得一千万。”从皇帝到小吏,除了极少数廉洁正人,其余全像豺狼般向人民吞噬。当时有“官就是戴帽狗”的谚语。
东汉皇帝多半短命,皇后抱幼子临朝,号称太后。她们都是年青寡妇,怕见朝廷官员,不得不用娘家兄弟,左右阉宦,处理国事。大抵外戚自恃亲贵,骄横擅权,无视幼主;幼主稍长,结纳阉宦,夺回政权,成为外戚阉宦相互消长的惯例。刘志靠单超等五个阉人杀死梁冀收回政权,超等都封侯爵。刘宏靠张让、赵忠等十二个阉人杀窦武,让等也封侯爵。刘宏常说:“张常侍(大阉宦称常侍)是我的父亲,赵常侍是我的母亲。”扶风人孟佗,交结张让家奴,献让葡萄酒一斗,得做凉州刺史。宦官的父兄子弟、亲戚朋友,都做州郡大官,人民冤苦,无法生活,终于激发农民起义。同时兴党锢狱,把当时忠臣义士名儒,几乎杀逐一空。
太后、皇帝、外戚、阉宦四种民贼,把东汉搅得昏浊不堪,人民饱受残虐,不是饿死,就是起义;统治阶级里面某些人士看到政权快要崩溃,企图驱逐阉宦,挽救危亡,历史上第一次学生运动出现了。
汝南太守宗资重用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委任功曹岑晊(音质)。范、岑二人压抑豪强,得罪阉宦,在郡很有名誉。太学生听得二人行事,也不避权贵,议论朝政。大官们怕被批评,对他们很谦逊。学生首领郭泰、贾彪与名臣李膺、陈蕃、王畅互相标榜,声势更盛。妖人张成交接宦官,故意教儿子杀人,李膺做河南尹,杀成子抵命。阉宦大怒,诬李膺等收买学生,结党危害朝廷。刘志捕李膺下狱,牵连名士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称为党人。陈寔自投牢狱说:“我不进狱,怕众心动摇。”范滂在狱被打得血肉模糊,还是慷慨不屈。阉宦被舆论压迫,大臣们也上表营救,党人得释放,终身禁锢,不许仕进。刘宏时阉宦又奏请逮捕党人。刘宏年十四,问党人是什么。阉宦说,党人就是想造反的人。刘宏下诏逮捕。李膺说:“我年已六十,还怕死么?”自往投狱。范滂在家听说有吏来捕,跪别老母。老母说:“你为正义杀身,死可不恨。”滂临走教训儿子道:“我教你作恶吧,恶是不可作的;我教你作善吧,我没有作过恶,却遭受刑祸。”
这次党祸很残酷,死一百多人,家属发边地充军。全国正人君子,都被指为党人,杀戮、充军、禁锢又六七百人。后来张角领导农民起义,刘宏怕党人与张角同谋,下诏赦罪。党祸前后凡二十余年,不是农民起义,大概还要闹下去。
太学生徒三万余人,他们得官很不容易(有六十岁以上学生一百多人),而且官必须出钱购买,仕途更闭塞不通。在郭泰、贾彪等领导下,一时造成严峻的风气,他们爱惜名誉,畏忌清议,不屑或不敢交结阉宦权贵,以免被清议摈出士类。后来阉宦用暴力杀戮优秀学生,捕系千余人,剩余的全是鄙贱无耻的庸人,为争考试等第高下,甚至涉讼。也有私行贿赂,偷改兰台(皇室图书馆)经书文字,符合自己的私说,借获高第。他们不顾一切,只是想官做。农民起义,太学生徒一个也没有参加,这次党祸,是统治阶级里面士人与宦官两派的斗争,宦官派胜利,东汉政权的溃灭,也就无可挽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