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分裂时代——五代十国
九〇七年—九六〇年
第一节五代十国的经济状况
五代十国是唐末藩镇割据互争的继续状态。
五代十国的成立,证明江淮地区,尤其是长江、珠江两流域,经济发展成若干个独立单位,每个单位有适当的人力财力供军阀们利用,因而造成许多小独立国对峙的形势。
唐末士民避难南奔,关中人多往四川,淮南人多往江南。南方战祸比较轻微,可能继续吸引北方流民的迁入。南方军阀除钱镠用乡兵,其余所部将士,几乎全是中原人,他们在割据地掌握政权,可能吸引大量宗族、乡邻前去投靠。南方人口增加,生产力自然跟着上升。
盐是人民生活必需品,又是税收的重要来源。五代时南方小国,大抵占有产盐地区。柴荣夺南唐国江北诸州,划江为界,南唐王李璟失去盐场,遣宰相冯延己献犒军银十万两、绢十万匹、钱十万贯、茶五十万斤、米麦二十万石,请求赐给海陵(江苏泰县)盐田。柴荣不肯,只许每岁支拨军用食盐三十万斛。李璟借此募集士卒,维持残局。足见盐是构成每个经济单位的主要条件。
茶是南方特产,又是人民生活必需品,五代时湖南产茶最多,所以也能成立一个小国。楚国王马殷令民大量采茶,卖给北客,每年收税甚巨。殷又在开封、襄(湖北襄阳县)、唐(河南唐河县)、郢(湖北钟祥县)、复(湖北沔阳县)等州设邸(栈行)卖茶,获利十倍。
南平国不产盐茶,它只靠南北交通中枢的江陵,勉强立国。它不仅对中原皇帝进贡称臣,不敢失礼,为了盐的供给(唐每岁给盐一万三千石,周指定泰州运盐给南平),就对南汉、闽、蜀等小国皇帝,也不惜屈身称臣,为了商业上不受禁阻。它没有特产,在诸国中最为弱小。
南方农村副业的纺织业,一般是绢绫麻布,与中原略同。有些落后地区,如楚国用茶交换中原的绢帛,贸易上处在不利地位,后来令农民缴纳绢帛代税钱,纺织业很快发展起来。唐时两广、福建种植木棉,楚王马希范秋冬二季用木棉布做地衣,想见湖南也种棉当纺织原料。北方纺织用丝麻,南方丝麻以外,有木棉,这是一种新富源。
南方滨海国家,依旧进行国际贸易,广东的广州,福建的泉州,浙江的明州,蕃商往来不绝。猛火油(煤油)的输入(占城国出产),成为水战及攻城的利器。
南方诸小国的经济基础,大体是这样。
中原地区的统治者,他们的残虐政治,对经济起着怎样的破坏作用呢?
(一)生产力的摧残
军士黥面制度——人是生产力最重要的因素,五代统治者对人的残害,比前代更进一步。朱全忠,强迫农民当兵,面上雕刻文字,记明军号,军士逃归乡里,定遭擒杀,唯一生路,是群聚山谷为盗。刘仁恭(卢龙节度使)调发境内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男子当兵,平民面上刻“定霸都(军)”三字,文士腕或臂上刻“一心事主”四字,共得二十万人。朱全忠以后,直到宋朝,军士黥面,成为定制,农民一入军籍,永远不能回复生产。前代兵士还可溃逃归乡,从事旧业,五代以后,军士不当兵就当盗,成为一个破坏社会的特殊阶层。
刑罚——五代君主,全是野蛮武夫,杀人看作娱乐,民命轻似草芥,各朝法律,即使略有出入,残暴大体类似。李嗣源被称为五代最仁慈的皇帝,某次他听巡检使浑公儿口奏有百姓二人用竹竿练习战斗,他立刻命令石敬瑭去办理。敬瑭把二人杀了。第二天枢密使安重诲奏称二人是小儿,战斗是游戏。石敬瑭被称为五代最凶恶的皇帝。他制定法律,凡强盗捉获,不计赃物多少,一钱以上,一概处死。盗所居本家及四邻同保一概诛灭。男女不论强奸和奸,一概处死。官吏愈能杀人,得赏愈厚,郓州捕贼使者张令柔杀尽平阴县(山东平阴县)十七村居民。卫州刺史叶仁鲁率兵捕盗,恰巧十来个村民逐盗入山中,仁鲁后至,强指村民是盗,全数斩断脚筋,陈列山麓示众,宛转呼号,数日才死。中书侍郎苏逢吉奉敬瑭命清理狱囚,逢吉入狱不问轻重曲直,一起杀死,号称净狱,都指挥使史宏肇专喜杀戮,罪无大小,一概处死。当时太白星白昼出现,人民仰观,宏肇派兵捕捉,悉数腰斩。又作断舌、决口、斮(音琢,斩断)筋、挫胫等刑,天天杀人,备极惨毒。凡是犯人到官,狱吏请判,宏肇不问轻重,仅伸三指示吏,即时腰斩。以上只是举些例证,说明五代人民特别是农民大量在枉死。
(二)人工的天灾
李晔乾宁三年,朱全忠决滑州黄河堤,分为二河,东注曹、濮、郓等州,散漫千余里,阻李克用兵东进。自此黄河下游水灾特重。照朱熹《通鉴纲目》记载,河决十六次,五代竟占九次,照《旧五代史》五行志残缺不全的记载,李存勖同光二年,河水泛滥,流入郓州界。三年,河堤崩决,坏民田;巩县河决,坏廒仓。李嗣源长兴二年,四月,郓州奏称河水溢岸,阔三十里东流。十一月郓州又奏黄河暴涨,漂溺四千余户。石敬瑭天福四年,博平(山东博平县)黄河决口。六年,河决滑州,滑、兖、濮、澶、郓等州大遭漂溺。兖州奏河水东流,阔七十里。石重贵开运元年,黄河泛溢,郑州、原武、荥泽县界河决。郭威广顺二年,诸州奏称河渠到处泛溢。此外洛河、汉水决口及平地水涨数尺等记载,也数见不鲜。这当然由于连年战争,水利不修。人工造成耕地面积缩小,农作产量减少,人民流离失所,山东富庶地区,变为贫瘠的灾区。
(三)租税的苛暴
以上都还算是正式税收。此外地方官吏随意科派,各色名目,更难稽考。赵在礼做归德节度使,宋州人民苦极,在礼去职,人民喜乐相告道,眼中拔钉,何等痛快。不久在礼复职,征管内每人钱一千文,称为拔钉钱。南唐国张崇守卢州,想各种方法刮钱,人民非常痛苦。后来张崇入朝,人民互相庆贺道:“渠伊(他)也许不回来了。”不久崇回来,计口征渠伊钱。第二次崇又入朝,人民不敢再说渠伊,彼此捋(摸)须相视微笑。崇回来,增科捋须钱,还有直接管理人民的县官,五代轻视特甚。凡大官僚府佐最龌龊无用及昏老不堪驱使的人,才派充县官。这些人贪求刻剥,丑态万状,当时优伶打诨,多用县官作玩笑材料。自然,县官的可笑,就是人民的可悲。
统治阶级本身,也互相剥削,大小职官对皇帝要纳尚书省礼钱,太师、太尉纳四十千,太傅、太保纳三十千,司徒、司空纳二十千,仆射、尚书纳十五千,员外、郎中纳十千。李从珂时有官九千五百九十三人,皇帝收入礼钱不少。礼钱以外,官吏还得自出办公费。宰相出光省钱(宰相纳光省礼钱三百千,藩镇带平章事官号纳五百千。别一记载说,宰相纳礼钱三千缗),御史出光台钱,下至国子监监生出束修钱二千,及第后出光学钱一千。官员对皇帝送礼,小官对大官送礼,学生对老师送礼,最后实际出钱的当然是人民大众。
(四)盐法的严厉
中唐以来,盐利占岁入最重要部分。李嗣源说:“会计之重,咸鹾居先,况彼两池(安邑县、解县两池)实有厚利。”这就是五代制定盐法的基本原则。
因为会计之重,咸鹾居先,所以搜括方法务求严密。官自煮自卖,立蚕盐、食盐两种名目。裛(音邑。沾湿)茧用的称为蚕盐,每年二月内一度俵散,依夏税限纳钱,每石三千文。石敬瑭时,官卖末盐(海盐)钱,每年得十七万贯,他为增加收入,十七万贯摊派给民户,依户大小分五等,一等每户纳钱一贯,五等二百文。民间用盐,听商人自由贩运。这样,盐价降落了,每斤不过十文,较远州县每斤不过二十文。官立盐场没有美利可图,于是重征盐商,过路每斤抽税七文,坐卖每斤抽税十文,捐税奇重,盐商绝迹,官又得抬价出卖贵盐。五等摊派的盐钱,从此变成常赋,永不免除。
官卖必须依靠刑法,这种刑法自然是残酷的。李存勖定法,人民私自刮碱煎盐,不计斤两多少,一概处死。不论食盐、蚕盐,不许一斤一两进城,借免私盐混入,侵夺官利。犯盐禁一两以上至一斤,买卖人各杖六十,递增至十斤以上,不计多少,买卖人各杖脊二十处死刑,犯人家产庄田全数充公。所有搬运脚户,经过店主,如知情不报,与犯人同罪。沿途门关津口检查职官及诸色关连人等依失察办罪。石敬瑭以后,犯禁不论多少,一律处死。郭威时郑州有民买官盐过州城,门官指为私盐,杀民受赏。民妻讼冤,郭威改定带盐入城五斤以上、煎私盐一斤以上重杖一顿打死。
因为两池实有厚利,因而有颗盐(池盐,人工大)、末盐(海盐,人工小)的冲突。末盐煎造比颗盐成本轻,可是安邑、解县两池是中原统治者财赋的源泉,绝不容末盐的侵入(当然许多海盐产地属敌国)。于是划分卖盐地界,严立禁条,颗、末、青、白(青、白二池在宁夏灵武县)等盐各有一定地界,犯禁私带入别界,不论一斤一两并处死刑。末盐只许近海各州食用,极大多数州县,强迫食用颗盐。
(五)商业的阻滞
军阀割据当然阻碍商业的发展,可是交易有无,在割据局面下,更显出它的重要性。尤其是疆土狭小、本地不产盐的国家,如果对外商业停止,就不能生存。所以五代商业虽不能像唐朝那样全国通畅,但也还受割据者的重视,得在相当限度内活动。
五代时商业,一面捐税苛重,各种商货都有通过税,茶从湖南到开封、洛阳,路上抽税六七次以上,税官私囊收入,一日抵得商贾几个月的经营。商人缴纳正税和贿赂,无法谋利。一面朝廷屡下“优待商旅,不得留难”的诏令,说明商税在国家收入中的重要。
统治中原的五代经济,大体是这样。
各个大小国家依政治军事的特殊性,呈现不同的经济状况。一般说来,北方破坏剧烈,南方比较轻微,整个北方与整个南方对比,北方自然不及南方。五代末期,北方受柴荣统治,形成强大统一的势力,与南方每个小国对比,北方却远胜过南方。看五代残缺不全的户口记录,可以证明这一点。
梁、唐、晋、汉四朝户数,旧史失载,周郭威广顺三年定县邑等第,除赤县(京师县)、畿县(京师附近县)、次赤、次畿外,其余三千户以上为望县,二千户以上为紧县,一千户以上为上县,五百户以上为中县,不满五百户为中下县。户部奏所管望县六十四,紧县七十,上县一百二十四,中县六十五,下县九十七。照数推算,当时州县户数不过五六十万,再加西京河南府(唐朝河南府领县二十)及东京开封府所属十五县,总户数最多不过七八十万。柴荣显德六年检得诸州租户二百三十万九千八百一十二。广顺三年到显德六年,仅六七年,虽然加入江北十四州二十二万六千五百七十四户,虽然河南六十州逃户隐户多被检出,也不容骤增一百万户。疑二百是一百的错字,柴荣时有户一百二三十万。似乎略近事实。
南方各国总户数在二百万以上,其中南唐最多,有户六十五万,楚最少,有户九万。南方每一个小国,都不及北方户数那样大。
五代工业中瓷器业、印刷业确比唐朝进步。隋何稠用绿瓷造琉璃,稠以前当已有瓷器。唐朝南北诸州,多设窑烧制。陆羽《茶经》评瓷器,说越窑最上,洪窑最下。开元时南方州郡贡轻货,豫章郡(洪)贡瓷器。陆羽生在开元后,也许越窑技术羽时已超过洪窑。五代时越窑造秘色瓷进贡,臣民家不得使用。北方有柴窑,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罄,相传柴荣时造。民间瓷器应用尤广,唐朝和五代屡禁铜器,柴荣连佛像都销毁了,瓷器代铜器盛行,是工业上一大进步。
唐末吴、蜀两地雕印杂书流行,字迹漫漶,不可尽辨。李嗣源长兴三年,依宰相冯道议,令国子监校定九经,召集雕字匠人,刻版印卖。郭威广顺三年九经版刻成,共一百三十册。刘承祐乾祐元年国子监奏称《周礼》、《仪礼》、《公羊》、《穀梁》四经未有印版,请准雕造。刘知远遣国子祭酒田敏到南平国,送高从诲印本五经(《周易》、《尚书》、《毛诗》、《礼记》、《左传》)一部。五经刻成费十六年,四经刻成费六年。后蜀孟昶广政十六年,镂印九经及《文选》(《文选》是进士科必读书,所谓“文选烂,秀才半”)。
印版工业先从吴、蜀民间开始,印书多是阴阳杂记(谈迷信)、占梦(谈梦吉凶)、相宅(谈住宅吉凶)、九宫五纬(谈星命)、字书小学(儿童读本),绝不印经典。经典文选是统治阶级的必需品,对民众是无用的。这里显示着两个阶级需要的不同,同时也显示民众在迷信昏惑中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