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尽可以把概念膨胀到超乎所有想象空间之外,但比起事情的真相,我们只不过产生了一些无穷小的原子。最后,这个希望自己能够无穷大但只能面对自己的无穷小的现实,会在人心里产生一种撕裂感。
不过,人竟然能意识到两种无穷的存在以及自己身处其中的境遇。好神奇啊!竟然是人在思索并想象世界!神造天地,而天地不知,人却知道,知道自己处于两个极限之间,还能思考!这就是人的高贵了,人高于天地万物。
帕斯卡认为人既高贵又渺小,人因思想而高贵,高贵到知道自己渺小和高贵。人是自然界中最脆弱的东西,所以他是一根芦苇,但他因为会思考,可以囊括宇宙,可以通向两个无穷,这就是人在宇宙中的全部尊严了。宇宙可以摧毁他,但宇宙并不知道这件事;而人能思考,这是任何力量所无法摧毁的。即使被摧毁了,人也会知道自己被摧毁了。知道自己被毁灭了,正是人的高贵,这是一个被罢黜的帝王的高贵。法国人安德烈·马尔罗说“人是唯一知道自己会死亡的动物”,无穷小的人因为这个“知道”而成为王,拥有无穷大的高贵,无论在位与否。
思想的力量使渺小的人变得高贵、有尊严。浩瀚无边的宇宙,抵不过哪怕一秒钟的思考。星象的移转令人赞叹,但它转,只是在转罢了,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是人让宇宙活泼了起来。生命不是没有意义的,人们所需要做的是赋予生命意义,那就是思考。
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我要去哪儿啊?”
大藏布说:“生于尘土,复归于尘土,我日夜朝拜,只为大地,能揽我入怀……”帕斯卡和亨利·梭罗说,死亡就是醒来。
但是,换一种心情呢?我们都是死刑缓期执行。人是物质的,所以终将死亡,这是大自然给物质规定的命运。我们都要把灰土撒到头上,变成一具埋入地底的尸体,突然发现自己陷落在黑漆漆、没有出路的隧道里。
同样面对死亡,前者是有希望的,后者是绝望的。有什么比被囚禁在死牢里,没有任何出路,只能等死,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同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更可怕呢?所以人们逃避思想,一是想不明白,二是怕想清楚了却得到悲观的结论。所以人规避思考,或嘲弄死亡本身。逃逸,逃逸,永远在逃逸,所以人们永远不安宁。
我们世世代代一直受到意义焦虑的纠缠和折磨。当生命动力找不到表达的途径,流于空转,就会从内部吞噬我们。心被咬出了一个空洞,然后就总会有个什么东西奋起反抗,人们总愿意找点儿什么东西营造一种氛围,来填充这种空虚。绝望的人有一种希望,就是希望能占据更多的空间和时间。但与浩瀚的宇宙相比,人占有多少空间都没有用,人无法避免死亡,因此也占不了多长时间。时空并不填充空洞。或者人们会尝试为了活着而活着,通过刺激寻找安宁。快乐在不断地召唤,又永远在逃逸,人们陷入永远躁动的重复之中,一阵狂欢后,只留下虚空怅然的我们。面对自我内心的虚无及张开大口的大坑,人在不断地追逐或逃跑,不断地往前逃跑。
每个欲望都打开一个逃脱的前景,不断地**人用来填充已被挖空的内在。每个欲望的满足,都能产生生命的幻觉,热血澎湃的感觉使人感动。它给人一种有力量的感觉,觉得自己就像印度的神一样,拥有许多手臂可以战斗。一项辉煌的成就,不论其性质、内容是什么,都很容易引发自欺欺人的陶醉感。我们很容易自我膨胀,自认为凌驾于他人之上。
没有信仰的人其实都是有信仰的,因为这时候,人们朝拜的是自己,自己的思想便是教义,自己的行动便是神旨。这其实是出于一种**,想变得如神一般,想感受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于是,他们自创了一个宗教,自己既是信徒又是那个泥胎。人自封为神,拜自己。作为神的感觉真的很好,它让人投入,让人沉醉,让人感动。但人心中高涨的觊觎之情,总是不满足的。当人自立为神,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作恶了,以某个善的名义,维持自己作为神的伟大感觉。希特勒就把作恶当作荣耀,以有能力欺骗世界甚至自己而享有快感。在他眼里,恶不再是一种恶,而是一种超善,这种善胜过众善。但是,他的神会朽坏。表层的亮光漆终究有破损、龟裂的一天。当人切身感受到他的神像在一点点溃烂,人便失去了朝拜的信心,人会一下子跌入一片流沙一样的世界。空虚以一种非常真实又陌生的形式出现,当他幼稚地相信自己可以不空虚了,另一种更高级的空虚正虎视眈眈,并且用一种更微妙、更难以捉摸的方式裹挟而来。他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变得暴躁、偏执、痛苦,没有任何可以抓牢的东西。
空虚的经验是件好事,我们总是一层一层地被洗涤,不断遇到磨炼,才能渐渐达到**无华的境界。完全的空虚是痛苦的,人**的心灵将成为无底的深渊,但正是这时,真理才终于有了容身的空间。醒悟是苦涩的,却是必需的。
人生自兽,走向神,但怎么可能走得到呢?如果认清了这个事实,人便是人,既不是神也不是兽。所以,兽性就是自封为神的倾向,不管是以自己的感官为神、以利益为神还是以理性为神,甚至以禁欲为神、以道德为神,自封为神后,人才成了兽。到这里,帕斯卡的人学就讲完了。他还有一点儿神学论述,不多,归总起来有这么几条:
1。我们必须在“信”和“不信”之间择其一,因为只有不确定最使人痛苦。使人饱受折磨的不是信或不信,而是怀疑。
2。世界上不存在驳不倒的证据,证明神的存在。“把神请出来给我看,我就皈依。”这是违反宗教的。帕斯卡反复强调,《圣经》说,神是一个隐蔽的神。破门而入任何空间,都无法找到神的存在。提灯寻影,眼睛就是那盏灯。
3。哲学家不认识上帝。帕斯卡的神不是以电闪雷鸣来展现威力的宇宙之神,甚至不是人凭着自己的智慧就能发现的神。证明和否认上帝存在的哲学论证是很难打动人的。
4。人因为没有信仰而阻碍了自己的全面绽放。
5。在一个邪恶的世界上,上帝并未缺席。他不直接干预,不介入,只会在人身上通过人来做功。
6。神不会剥夺人的自由意志,信仰是自由的行为。
7。用理性推导不出神的存在,但用概率论可以推知信仰的必要性。
编译者郭向南
注释:
1。部分内容参照了以马内利修女的《活着,为了什么?》《我的重生》。
2。无穷小,是一个永远接近于0,但是不可忽略的东西。这个无穷小,就是帕斯卡所谓的“虚无”“虚空”“无”等。无穷大(∞或+∞),是一个无限大的东西,它超出所有想象之外。这就是帕斯卡所谓的“全体”“整体”“全”等。过去的时间,是无穷大的,以后的时间也是无穷大的,空间是无穷大的。无穷大和无穷小是事物的两个极端,或极限。请注意:负无穷(-∞)不是无穷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