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他伸手的同一时间,灯笼里的火光突然发出噼啪爆响,光芒骤然一亮!
“雨棠,你不喜欢做细纱工是不是?那我安排一下,让你去做验布?那个轻鬆些。”
岑书的声音,忽然在四面八方响起。
眾人皆是一怔。
隨后,他们注意到岑书所指的方向,出现了两个影子。
那俩影子一片漆黑,只能靠著灯笼光芒隱约照见,但仍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的轮廓,女人低著头、坐在椅子上,男人则是站在她背后、微微躬身。
紧接著,女声响起,语气中带著些许羞涩:“不用了岑管事,做这个工钱多些,我娘病了,要钱的。”
钟镇野微微眯眼,这个女声他认识,正是此前馥园杂物间里的女声,只不过此时听上去要年轻许多、柔和许多,自然也少了那股子透心刺骨的悲伤。
“都说了,別喊我管事。”
男人直起身子,发出呵呵的笑声:“叫我阿书就好。”
他来到了女人身旁,女人侧过了脸,虽然影子没有面孔,却能感觉到他们在对视著,片刻后,女人的声音缓缓响起,羞涩中有著一丝窃喜:“阿、阿书。”
岑书看呆了,眼泪再次无声流淌。
这时,灯笼的光恢復了正常,她的声音渐渐飘远,消失不见,那两个影子也跟著不见。
岑书立刻急了,大步朝著方才那俩影子所在之处奔去!
“跟上!”
钟镇野不敢大意,提著灯笼便紧紧跟在后边,始终保证岑书身在光晕之中,其他人亦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跟上。
十几步后,岑书停住脚步——可这里只有一架被大火烧成了黑炭骨架的手拉脚踏木织机,方才女人影子“坐”过的地方,留著一个小小的椅子,它早已经焦黑,上边覆著一层厚厚的灰。
岑书怔怔地伸手抚过那些黑灰,突然抬起头,又猛然看向一个方位!
这次,仍是一样。
朝著他目光所及之处走了几步后,灯笼再次噼啪作响,光芒延伸,照出了新的影子。
“雨棠,累了吧?来,喝汽水。”
男人影子发出愉快爽朗的笑声,將手中的什么递了过去,女人影子接过,同样笑了起来。
“谢谢阿书,不过我还不累,还能再做一会儿,你早点回去吧。”
从两人对话间的语气来看,显然已经熟络不少。
男人影子却是倚在了墙边,悠然道:“我说雨棠,你要不要考虑,来给我当秘书?”
“什么?”女人显然吃了一惊。
“我说啊,给我当秘书。”男人笑道:“你上回不是说吗,你弟要读书,你娘一个人撑著茶摊、眼睛还不好,你想多赚些钱——给我当秘书,我能给你开很多工钱。”
女人的呼吸声立即变得重了起来:“你是说真的吗?我、我一个没读过书的女人,也能当、当秘书?”
“我教你识字就行,没多难的。”男人不以为意地摊开双手:“而且有些事,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来做——我信得过你。”
“真的吗!”女人原本温软的语气中有了更加浓烈的生气与欢欣:“你真是太好了!”
灯笼光芒渐敛,两人轻快的笑声隨之飘散。
毫无疑问,这是曾经属於岑书的记忆。
那个只存在於他脑海中、与那个名叫雨棠的女孩的记忆。
不知为何,周围的工厂废墟中,那些目不可视的阴影发出了阵阵声声的讥笑。
岑书充耳不闻、迫不及待、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