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驍接过,念出:“劫云渐拢鹤声戾,慎步缓行叩玄机。”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捻著籤条,沉吟道:“嘶————这个看著可不像前面两支那么轻鬆了啊,像是说前路可能有风波险阻,连仙鹤的叫声都带著警示,提醒要步步谨慎,留心体察天机————这签————”
汪好面色依旧平静,微微頷首,语气淡然:“没关係,雷————道长您但说无妨,隨便解解就好,我们也就是听听。”
钟镇野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她明显是想说“雷哥”、说漏了,及时扭成了“雷道长”。
雷驍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汪好:“贫道道號云枢子,登记在身份证上的俗家名倒是姓雷,不过这事观里都没几个人知道————善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汪好眉头微跳,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嫣然一笑,半真半假地顺著刚才的话头道:“其实不瞒道长,我或许也略通一点卜算感应之术,方才心有所感,脱口而出,您信不信?”
雷驍將信將疑地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满是“你们这几个善信怎么奇奇怪怪”的意味。
他摇摇头,似乎决定不再深究,低头准备再研究一下那支不太好解的签文。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却略显苍老沙哑的声音,带著十足的熟稔和理直气壮的催促,突然从侧院的月亮门那边炸响:“云枢子!你个懒牛!磨蹭啥呢!日头都偏西了!赶紧的!肚皮都快饿得贴到脊梁骨了!我想吃你炒的菜了!快过来掌勺!火都给你升好了!”
这突兀的一嗓子,把树下四人都惊得一愣,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月亮门那边,一个约莫六七十岁的老头,穿著一身观里居士常见的深灰色麻衣裤,身材干瘦,却精神矍鑠,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头髮灰白,剃得很短,面容红润,皱纹里都透著爽利,一双眼睛尤其清亮有神,此刻正瞪著眼,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雷驍身上,带著一种仿佛使唤自家子侄般的理所当然。
在看清这老者面容的瞬间,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目光骤然凝住,呼吸都在剎那间漏跳了半拍时光荏再,副本更叠,经歷了太多生死与诡譎,眼前的老者与记忆中那个在怨仙坑深处狼狈惊恐、又最终承载了可怕秘密与力量的盗墓贼,已然判若两人。
岁月磨平了惊惶,沉淀了狡黠,唯有那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虽明亮锐利、却依稀能窥见几分过往飘忽与机敏的眼睛,如同刻入灵魂的印记,让他们在电光石火间,无比確信。
这个在归真观里穿著居士服、中气十足催促道士去做饭的老头——
就是李峻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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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汪好和林盼盼也走上前来,汪好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林盼盼则微微抿著嘴,眼神亮晶晶的,她们也各自递上一支签。
“道长,我们也求了签,心里没底,也想请您帮忙指点一下。”汪好的声音温和有礼。
雷驍看著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三支签,以及三位“熟面孔”的善信,脸上顿时露出更加明显的苦恼和无奈,他使劲挠了挠头,把那本就不太整齐的髮髻弄得更乱了些。
“噢对对对,还有你俩,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他嘟囔著,表情有些纠结:“可是————奇了怪了,贫道我也不是专门管解签这摊子事的啊?而且我记得上回————我解得挺烂的吧?把签文都快背串了,你们居然还特意来找我?”
汪好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得近乎无辜:“道长您太谦虚了,其他人解的签文听著是挺好,但总感觉隔了一层,就您上回说的,虽然————嗯,別具一格,但我们听著反而觉得特別真切,有味道,像是说到心里去了。”
雷驍闻言,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被认可的得意,嘴角刚想上扬,又立刻强行绷住,故作严肃地轻咳了一声:“这个,善信啊,上回我那是————咳,不合规矩,后来还被师兄说道了一顿,再说了,咱们观里解签,那是要隨喜功德,意思一下的————”
钟镇野立刻接口,態度诚恳:“当然当然,香油钱我们一定奉上,绝不敢让道长白忙活,连同上回的一起补上,您看可好?”
雷驍的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態度瞬间又热情了不少,那点故作严肃的架子差点没端住:“哎哟,你看你们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善信如此诚心,贫道再推辞就真是不近人情了。好好好,来来来,三位这边请!这边清静,方便说话!”
他引著三人绕过寮房,来到侧院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面被磨得光滑,透著岁月的痕跡,这里確实清静,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诵经声。
雷驍率先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他先接过钟镇野那支签,捏在手里,瞪大眼睛,手指点著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地、颇为费力地念出声:“尘一缘一既一系一何一须一解,心一舟一无一向一即一归—程————”
他拧著眉头,嘴里无声地念叨著,手指还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显然正在努力调动他可能並不那么渊博的学识来解读。
琢磨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確定地抬起头,尝试著开口:“呃————这个签文嘛————贫道以为,意思是说啊,该你遇上的人、经歷的事,那都是缘分註定,躲是躲不掉的,胡思乱想也没用!不如就放宽心,顺著自己的心意去走就行了!船嘛,就算没帆没桨,漂著漂著,总也能到该去的岸边!嗯————这么看,应该算是个————中吉?对,中吉!”
他像是终於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鬆了口气,抬起头,却猛地对上了三双眼睛。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极其复杂,深沉得像是藏了千言万语,有怀念,有感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仿佛要透过眼前这个穿著道袍、略显陌生的道长,努力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雷驍被这三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警惕地看了看他们:“餵————你、你们干啥呢?干嘛用这种眼神盯著贫道看?怪————怪疹人的————贫道脸上沾饭粒了?”
三人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调整面部表情,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