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驍没听见,依旧懒洋洋地往前走,还抬手揉了揉眼睛。
钟镇野又提高声音,语气更清晰了些:“道长!”
这次雷驍听见了,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掠过钟镇野,先是带著被打扰的清梦的些微不快和困惑,隨即定睛看了看,眼神里泛起一丝搜寻记忆的波澜。
“噢————噢噢!”
他像是从某个角落翻出了模糊的印象,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我想起来了!”
“你是————你是上次来,找我解过签的那个小伙子!对吧?瞧我这记性!”
钟镇野脸上绽开笑容,点头应道:“是啊道长,您记性真好,我这次又来求籤了,结果抽到的这支看不太明白,还想再劳烦您帮忙看看。”
说著,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支刚求来的籤条,双手递了过去。
这时,汪好和林盼盼也走上前来,汪好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林盼盼则微微抿著嘴,眼神亮晶晶的,她们也各自递上一支签。
“道长,我们也求了签,心里没底,也想请您帮忙指点一下。”汪好的声音温和有礼。
雷驍看著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三支签,以及三位“熟面孔”的善信,脸上顿时露出更加明显的苦恼和无奈,他使劲挠了挠头,把那本就不太整齐的髮髻弄得更乱了些。
“噢对对对,还有你俩,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他嘟囔著,表情有些纠结:“可是————奇了怪了,贫道我也不是专门管解签这摊子事的啊?而且我记得上回————我解得挺烂的吧?把签文都快背串了,你们居然还特意来找我?”
汪好眨了眨眼,语气真诚得近乎无辜:“道长您太谦虚了,其他人解的签文听著是挺好,但总感觉隔了一层,就您上回说的,虽然————嗯,別具一格,但我们听著反而觉得特別真切,有味道,像是说到心里去了。”
雷驍闻言,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被认可的得意,嘴角刚想上扬,又立刻强行绷住,故作严肃地轻咳了一声:“这个,善信啊,上回我那是————咳,不合规矩,后来还被师兄说道了一顿,再说了,咱们观里解签,那是要隨喜功德,意思一下的————”
钟镇野立刻接口,態度诚恳:“当然当然,香油钱我们一定奉上,绝不敢让道长白忙活,连同上回的一起补上,您看可好?”
雷驍的眼睛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態度瞬间又热情了不少,那点故作严肃的架子差点没端住:“哎哟,你看你们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善信如此诚心,贫道再推辞就真是不近人情了。好好好,来来来,三位这边请!这边清静,方便说话!”
他引著三人绕过寮房,来到侧院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面被磨得光滑,透著岁月的痕跡,这里確实清静,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诵经声。
雷驍率先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他先接过钟镇野那支签,捏在手里,瞪大眼睛,手指点著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地、颇为费力地念出声:“尘一缘一既一系一何一须一解,心一舟一无一向一即一归—程————”
他拧著眉头,嘴里无声地念叨著,手指还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显然正在努力调动他可能並不那么渊博的学识来解读。
琢磨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確定地抬起头,尝试著开口:“呃————这个签文嘛————贫道以为,意思是说啊,该你遇上的人、经歷的事,那都是缘分註定,躲是躲不掉的,胡思乱想也没用!不如就放宽心,顺著自己的心意去走就行了!船嘛,就算没帆没桨,漂著漂著,总也能到该去的岸边!嗯————这么看,应该算是个————中吉?对,中吉!”
他像是终於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鬆了口气,抬起头,却猛地对上了三双眼睛。
钟镇野、汪好、林盼盼,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极其复杂,深沉得像是藏了千言万语,有怀念,有感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仿佛要透过眼前这个穿著道袍、略显陌生的道长,努力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轮廓。
雷驍被这三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警惕地看了看他们:“餵————你、你们干啥呢?干嘛用这种眼神盯著贫道看?怪————怪疹人的————贫道脸上沾饭粒了?”
三人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调整面部表情,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態。
汪好率先訕笑一下,语气带著点刻意的好奇:“我们刚刚————什么表情?”
雷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一副受了惊嚇的样子:“什么表情?贫道以前给人家做法事超度的时候,那些死者家属盯著遗像看的眼神,就跟你们刚才差不多!又怀念又难过又————唉,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了,还有两支签呢?赶紧的,解完好————”
他话说到一半剎住,大概是想说“解完好开饭”,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盼盼连忙將自己那支签递了过去。
雷驍接过,念道:“云开自现通天衢,足下青鸞引瑞暉。”
他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轻鬆的笑容:“嘿!这个好!这个我知道!標准的的上上籤!意思是乌云散尽,大道就在眼前,自有好事发生,说不定还有贵人相助呢!小姑娘,运气不错啊!”
他用大白话解释了一番,乐呵呵地夸了林盼盼几句,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最后,他看向汪好。汪好平静地將自己的籤条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