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华公司有一千多人,比四邑会馆还多。”
旁边的青年插嘴道:“听说那里不但管吃管住,一天能给两美元,乾的活也轻鬆。”
“都在唐人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犯不上跟会馆撕破脸,还不是一句话就得把咱们交给工头。”
秦叔越听越觉得不靠谱。
就像是在故乡的时候,会馆的人说旗国遍地黄金,走路都得看著地面,一不小心就会被金疙瘩硌到脚。
现在走路的確得看著地面,不过不是怕硌脚,而是被肩上装满泥沙的竹筐压的。
这个问题让刚有些温度的帐篷又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插嘴的青年才喃喃道:“工头要十八筐矿砂,就没打算给咱们活路。”
“就算你们说的那个復华公司,真为了咱们跟会馆撕破脸,咱们又怎么逃过去?”
秦叔走到帐篷门口,透过缝隙呼吸了两口冰凉的新鲜空气:“工头倒是好说,洋人手里可是有枪的。”
“咱们有二百多人,洋人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个。”
挑起话题的年轻人眼里闪著寒意。
“你不要命……”
秦叔话说到一半,忽然愣在原地。
现在的问题可不是猪仔们不要命,而是工头想要了猪仔的命。
潮湿的枯枝噼里啪啦作响,掀起几片灰烬,落在了杨福生的手里。
他猛地攥起拳头,將灰烬捏得粉碎:“秦叔,反正都是死,就带大家拼一把吧。”
秦叔的呼吸有些急促,回身看向烟雾中一双双泛著血丝的眼睛,艰难地咽下苦涩的唾沫。
“拼一把可以,但是你们都得听我的。”
他板著脸挺直腰杆,像是拂去一层灰尘,露出真实的模样。
“好。”
帐篷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
没什么暖意的枯枝烂叶被扑灭,杨福生掀起帘子,让夜风灌进来吹散浓烟。
帐篷里的温度骤降,但每个人都不觉得冷。
胸中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驱散了身体上的寒冷。
“事以密成,人多嘴杂很容易出紕漏,既然打算走,咱们今晚就走。”
秦叔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矿场的草图,思维敏捷地分配任务。
平日里人缘好的,现在就去串联,不求每个猪仔都跟著走,只要有一半的人响应就行。
身强力壮的看住通往工头、洋人房子的路,力求在起事前不走漏风声。
剩下的人去找武器,什么铁锹、铁鉤、棍子,只要是能拿在手里壮胆的都行。
得到任务的眾人相继离去,跃跃欲试的杨福生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
“秦叔,我……”
他打断盯著地图沉思的秦叔。
秦叔用穿著草鞋的脚將地上的草图抹掉,缓缓抬起头:“福生,如果我死了,带著大家继续跑,跑到你说的復华公司。”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縹緲:“无论真相如何,在抵达那里之前,都是我们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