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在干五个时辰,我们就干六个、七个时辰,很快就找到了很多金子,在这里盖上了属於自己的房子。”
“后来越来越多的同胞来到这片土地,我们的屋子也越来越多,慢慢就形成了街道。”
“就在大家都觉得即將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洋人说金矿是旗国的財產,在这里淘金得给他们交税。”
“我们交了淘金税,他们说土地也是他们的,得钱买下来才能建房子。”
“我们交了土地费,又有洋人说这里是他们的城市,要赶我们到別的城市生活。”
何振家越说声音越小,费力地抬起枯萎的手臂,將手伸向李桓。
李桓轻轻握住他的手,感觉像是握住了冰块,寒意顺著关节深入骨髓。
也许是感受到了李桓掌心的温暖,快要闭上眼睛的何振家又泛起一丝活气,接著像交代遗言一样说下去。
“其实我们知道洋人一直在骗我们,但除了忍受也没有其他选择。”
“但是这一次我们再也忍不下了。”
他的眼里绽放出色彩,笑容也灿烂起来,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我们喝下血酒,在关公面前立下誓言,谁要赶我们走,我们就和他们打,看谁先完蛋。”
“没想到洋人就是一帮软蛋,死了十几个人就不敢再打了。”
何振家握紧李桓的手:“唐人街是我们用命拼出来的。”
“我知道。”
李桓轻轻拍著何振家的手背。
没有人能否认初代华人的贡献,没有他们的付出,就没有一座座位於城市繁华地带的唐人街。
何振家紧绷的手指放鬆了一些,眼神一点点黯淡,声音也变得像是喃喃自语。
“唐人街留下来了,我们就商量开山建馆,万一洋人再来找事情,也好有个照应。”
“然后就有了三邑会馆。”
“再之后是四邑、陆氏、合盛……”
“似乎没过多长时间,大家就都变了,变得唯利是图,眼里除了权势和钱都没有了。”
感受到何振家的手又攥紧了,李桓不禁嘆了口气。
成立会馆的初心是抱团取暖,可当失去了外部压力,会长、把头和头家也就没有统一的目標。
一个组织想要长久存在,必定要有一个共同的目標。
会馆的成员不明白这个道理,下意识地向江湖帮派靠拢,用利益形成纽带互相捆绑。
为了维护利益,不择手段並不是什么不可跨越的鸿沟。
復华公司大部分工人的目標也一样是最浅薄的財富,还需要一个契机转变成更高层次的利益……或者说是理想。
这个过程会淘汰很多人,但他相信,同样会有很多人留下来。
何振家缓慢地转过头,略有些涣散的眸子似是落在了李桓的脸上,手臂轻微摇晃。
“洋人不可信。”
似乎是在等李桓的回答,他就这样看著,紧紧抿著嘴唇。
“我记住了。”
李桓郑重地点了点头。
何振家手上的力道小了一些:“会馆可以摘牌子,唐人街不行。”
李桓拍了拍何家振的手背,还未开口便发现对方已经鬆开了自己。
將那枯瘪的手臂塞回被子里,掖上被角,他起身走出房间。
“將他的骨灰送回……和三邑会馆的牌子,一起埋在西边的山顶。”
路过桑景福身旁的时候,有些感慨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