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太大,骑在马上打得脸颊生疼,两人索性下马往公司走。
走出唐人街,李桓开口问道:“上回说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桑景福罕见地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差不多了。”
“回去……和他们道个別吧。”
李桓也是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开口说道。
回到復华公司,两人来到安保部旁边的宿舍。
桑景福敲了敲门,和里面的人说了两句,门才从里面打开。
李桓走进门,发现这间宿舍的空间比看起来宽敞,应该是將隔壁的屋子打通连在一起。
窗户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照亮挤在一起的七八张上下铺。
十几个华工围在一张长条桌子旁,擦拭著燧发枪和刀具。
沉闷的气氛令屋子里的温度,都好像要比外面低上几度。
“头。”
看见李桓走进来,华工们纷纷放下武器起身,参差不齐地打招呼。
李桓微微頷首,视线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停在那日负责登记的华工身上。
陈柿子。
这个华工的名字。
他缓缓开口问道:“想好了吗?”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也有人面露犹豫。
李桓嘆了口气,接著说道:“走出这道门,你们和復华公司,至少在明面上,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你们要做最危险的事,却得不到任何承认,甚至可能被误解,被詬病,被唾弃。”
“即便牺牲……也无法和保卫队一样,享受应有的荣耀。”
他仔细地看著华工们,像是要他们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你们现在还有机会,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安稳地过完一生。”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陈柿子站了起来:“有些东西得亲手拿回来。”
另一个华工接著说道:“我们本来就是苟且偷生,没有什么荣耀可言,只要墓碑上有名字就心满意足了。”
“窝囊了半辈子,咱也没想临了,还能痛快一回。”
年龄最大的华工,摸著剃得只剩一层头茬的脑袋,憨厚地笑著。
李桓没再说话,回身走出房间,站在屋檐下望著天空。
路过的工人热情地打著招呼,他微笑著回应,等人走远了,又像是雕像一样矗立在原地。
雨渐渐稀疏,天色却越来越暗,只剩宿舍里的油灯透过窗户,在泥泞的地面洒落斑驳的昏暗光线。
“头。”
桑景福走了出来,小声耳语道。
李桓回过头,看向从房门鱼贯而出的华工。
他们已经换下统一分发的衣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將燧发枪用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肩上。
“我送你们。”
李桓抬脚走进雨中,靴子踏入脚踝深的积水里,溅起污泥脏了裤脚。
一行人走过工地,在围墙隱秘的缺口处,回头望了一眼平静的宿舍。
他们知道,只要跨过这道围墙,就再也回不到这样的生活。
但没有人犹豫,一双接一双或是穿著草鞋,或是穿著布鞋的脚,毅然决然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