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台很清楚自己能代表陈望安坐在这里,都归功於装满箱子的赊单。
纵使將这些赊单交给李桓,拿到几十万美元,能让会馆的把头和头家们吃得脑满肠肥。
但是没了猪仔生意,这个位子,自己还坐得下去吗?
他不打算再和李桓说什么,怒气冲冲地往出走。
李桓没有看陈台,自顾自地说道:“想好了就送到復华公司,我只等你三日。”
“痴心妄想!”
陈台跨过门槛的脚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这些日此起彼伏的华工起事。
之前只觉得是自己压榨得有些狠了,现在想起来却是疑点重重。
加利福尼亚州看似很广袤,但断断续续几次起事,跑了有上千个华工,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跡都没有。
矿业联合会从自己这里索要了一大笔钱,去僱佣赏金猎人调查此事,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结果。
简直和突兀出现的马匪一样,打在会馆最重要,也是最脆弱的咽喉,却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陈台回过身想质问李桓。
但转念一想既然没留下把柄,自己问了也是白问,索性也就不问了。
他走出望西楼,心腹立即跑过来撑起伞,小声说道:“李泽田来过,说让您出来就去见陈会长。”
“知道了。”
陈台烦躁地摸了摸抹了油的头皮,又回头看了一眼背向门口的李桓,大步流星地走向四邑会馆。
看著他消失在街口,桑景福走进望西楼:“头,何振家想见您。”
“他不是重病缠身不省人事了吗?”
李桓有些疑惑。
桑景福神色有些古怪地说道:“郎中说是回光反照,挺不了几个时辰。”
“这么巧?”
李桓的疑惑更深了。
但既然何振家想见自己,他还是跟著桑景福去了三邑会馆。
再次见到这个许久未见的老者,李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短几个月时间,这个像是地主老財的三邑会长,瘦得像是裹著褶皱皮肤的骷髏,浓密的辫子也只剩几缕稀疏的白髮。
似乎是心有所感,深深凹陷在眼窝里的眼皮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球缓慢转动半圈,落在李桓的身上。
“你来了。”
何振家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沙哑中夹杂著丝丝拉拉的喘息声。
李桓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三邑会馆没了。”
“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没想到能活著看见。”
何振家堆叠著层层皮肤的脸上,挤出一丝不明显的笑容:“由你来摘,总好过其他会馆。”
“你要见我,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李桓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何振家转动眼球看向掛在墙上的煤油灯,眼神里浮现一缕怀念的神色。
“道光二十七年,也就是洋人说的1847年,我们听信了他们的鬼话,从兰芳坐船来了旧金山帮他们建房子。”
“你知道我们辛辛苦苦做了一年,赚了多少钱吗?”
“一分钱都没赚到。”
“过年的时候,我们挤在寒风刺骨的帐篷里,煮了一锅糙米饭就当作年夜饭了。”
“转过年东面发现了金矿,我们就去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