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李文成就从睡梦中醒来,摸了摸盖在身上的被,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地主老爷家做长工哪有被,寒风天也就是给一捆稻草盖在身上。
小心翼翼地將被叠好,他起身越过还在酣睡的同乡,掀开帘子钻出帐篷。
黑色的夜空上星星点点,东边的山峦上刚有一点日出的痕跡,將天际撕扯得像是褪色的黑布。
呼吸著五月的冷风,李文成打了个寒颤,遥望还是一片寂静的宿舍。
除了车间里需要值守的岗位,工人们基本会睡到天亮,吃过早饭再去车间工作。
在李桓看来有些不人道的十小时重体力劳作,却让他非常羡慕。
犹记得在赖老爷家的时候,若是天亮还没有饿著肚子下地耕作,管事的鞭子就抽过来了。
“文成哥。”
旁边的帐篷里钻出一个年轻人,笑著挥手打招呼。
借著稀薄的星光,李文成看清年轻人的模样,咧嘴露出笑容:“顺德,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几个月前,赖老爷整日掛在嘴边的发贼没有出现,绿营兵倒是先来索要餉银。
赖老爷拿出几十两想將他们打发走,没想到这些绿营兵直接翻脸,叫嚷著赖老爷是勾结髮贼的奸细,一把火就把院子给烧了。
他,陈顺德,还有两个丫鬟侥倖躲过一劫,逃跑路上正巧碰上逃难的灾民,阴差阳错地就来到了旗国。
“昨晚睡得早,醒了有一会儿了。”
陈顺德抱著胳膊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文成哥,好几日没见到翠姐姐了。”
“听劳工部的员工说,女的基本会去被服车间。”
李文成捋顺工装上的褶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咱们穿的衣服、盖的被子,都是她们做的。”
“哦。”
陈顺德促狭地瞥了一眼李文成:“文成哥打算报名哪个车间?”
“炼铁车间。”
李文成笑容中略有些羞涩。
由於人口增长速度远超预期,復华公司重新调整了工资和福利。
原本的六级工资制度在实行几个月后惨遭废弃,更改为七级基础工资、工龄工资和岗位津贴的计算方式。
在保证老工人工资基本不变的前提下,提高了各级工资的晋升门槛。
识字只作为必要晋升条件,而非唯一的条件。
李文成现在是学徒工,每月的基础工资有二十五美元,而炼铁车间由於环境恶劣,岗位津贴比其他车间稍高。
只要省吃俭用四个月,就能还清公司垫付的船票。
等还清了船票,就到宿舍区的商店,把昨日看中的黄铜髮簪买下来送给小翠姑娘。
他摸了摸只剩下一层头髮茬的脑袋:“顺德,你呢?打算去哪个车间?”
“我……想去保卫部。”
陈顺德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保卫部?”
李文成不自觉地提高调门:“你不知道他们是要和洋人拼命的吗?”
“嘘,文成哥,你小点声。”
陈顺德连忙捂住李文成的嘴,訕訕地解释道:“可是他们不但工资高,而且你也看到了有多威风。”
李文成掰开陈顺德的手,盯著对方的眼睛:“顺德,你从小就胆子大,但你要明白这可是要命的。”
“我知道。”
陈顺德躲过李文成的视线,看向由於他们到来而重新搭起来的帐篷区:“文成哥,我真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