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华公司像是一台保养良好的机器,毫无迟滯地运转了起来,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其实李桓的担忧是多余的。
会远渡重洋来到旧金山的华人,故土情结早就在顛沛流离的生活中消磨殆尽。
既然李桓说要到北方去,那就到北方去。
復华公司从掛牌到现在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会割捨不下的不是这里的屋舍,而是刚培养起来的自信和尊严。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几个月过得太好,家家户户都有一堆锅碗瓢盆,带什么不带什么很是纠结。
在妇女和孩子收拾行囊的时候,工人们聚集到了各自的车间,將各种设备拆解装箱,拆不走的就命令进行破坏。
李文成抡起锤子,砸在铺设在炼铁车间和炼焦车间中间的木轨。
回身躲避飞溅的木屑的时候,看见带自己的师傅脸上掛著两行泪,在满是煤灰的脸颊尤为明显。
“师傅?”
他以为木屑崩到师傅的眼睛,嚇得连忙扔下锤子跑过去。
“我没事。”
师傅抹了把眼泪,深情地看著木轨道:“没这条轨道的时候,我一直用扁担运煤,一天下来肩膀磨得都是血泡……还是东家看我太累,亲自教我做了这条轨道。”
“那……”
李文成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砸。
“你去车间里面帮忙吧。”
师傅捡起李文成扔在地上的锤子:“这里交给我……我能做出来一条,等到北边,就能做出第二条来。”
“好。”
李文成转身走进车间,將空间留给师傅。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快速流逝,太阳重复著无数个日升日落,悄悄爬上了山脊。
李桓得到的第一条情报不是来自斯托克顿,而是旧金山爱尔兰裔上街游行,抗议当局漠视华人屠杀自己的兄弟、爱人和孩子。
这也算是西方世界的老传统了。
当弱者不满於自己的权利受到侵犯时,首先想到的不是起事而是示威游行,通过规模和声势向强者表现出自己的势力,从未胁迫强者同意自己的诉求。
就和中世纪耕农,恳求贵族老爷减税是同一个逻辑。
哪怕是被压榨得活不下去了,也只敢痛哭流涕祈求怜悯,而不愿拿起草叉和锄头喊出迴荡在中华大地的至理名言。
在欧罗巴,王侯將相是真的只通过血缘来繁衍。
“他们倒是委屈上了。”
李桓不屑摇了摇头,看向另一边狼吞虎咽的王诚:“王掌柜,有多少人渡过金门海峡了?”
王诚將包子咽了下去,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妇女和孩子基本已经过去了,正在运粮食。”
“预计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全部撤离?”
李桓端起粥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道。
“现在看至少得到明日傍晚。”
王诚揪著脑门上稀疏的头髮,满脸的苦恼。
两艘渡轮的运力有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將六千多名工人,算在一起上百吨的粮食和设备运过金门海峡,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李桓没有苛求王诚再缩短时间,扫了一眼掛在墙上的地图:“她们要做硬麵饼吧?”
长途跋涉不可能隨时都有地方生火做饭,妇女们就提出做一些硬麵饼让大家带著,饿的时候就著水就能填饱肚子。
“是。”
王诚点了点头:“这东西又硬又难吃,但啃上半个就能当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