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人性本自然,一切动物,各从其类。
人可以把任何东西变成天性,也没有任何天性不会丢失。
95。记忆、快乐都是直觉,甚至数学定理也可以变成直觉,因为教育可以使其成为自然的直觉,自然的直觉也可以被教育清除。
96。当我们习惯了用坏的[41]原因解释自然现象,即使发现了好的原因,也不再愿意用好的原因来理解了。举个例子,血管结扎后为何会发胀?因为血液循环。
97。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是选择从事的行业,但实际上这全凭运气。
风气把人变成泥瓦匠、士兵、石匠。有人说“石匠不错”而说“当兵的都是大傻子”,而另一些人则可能会断言:“只有战争是伟大的,不打仗的人都一无是处。”我们根据儿时听到的对不同职业的称赞和蔑视来选择职业,因为我们天生热爱真理而讨厌愚蠢。那些话打动了我们,而我们错在真的实践了那些话。风气的力量很大,所以,被天性安排好职业的那些人,就决定了其他人各从其类。有些地区都是泥瓦匠,另一个地方则是士兵群居,等等。天性当然不是这样整齐划一的,造成这种情况的是风气,因为风气约束天性。但天性偶尔也会占上风,人的直觉得以保留,冲破风气,而结果则有好有坏。
98。错误的习俗导致错误。看到所有人都只考虑过程而不考虑结果,是件悲伤的事。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特殊情况是可以免罪的,因为我们无法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或国家)。
那么多土耳其人、异端和异教徒都步其祖先的后尘,只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被灌输并错误地认为那样是最好的,看到这些,让人心生同情。[42]
而正是传统习俗确定了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就像锁匠、士兵……
故此,蛮族不要上帝。[43]
99。意志行为和其他所有行为之间,有一种普遍的本质区别。
自由意志是信仰的主要因素之一,并不是因为它可以创造信仰,而是因为事物的真假要由我们的观察视角而定。自由意志会偏爱某个侧面,心里不考虑那些它不想看见的属性;这样,心灵跟着自由意志,停下来去思考它喜欢的那个侧面,并根据所见进行判断。
100。自恋[44]。人类自我的本质就是自恋,他只能爱自己,只关注自己。但人会做什么呢?他无法阻止所爱的对象充满错误和匮乏。他想变得伟大,却只看到自己的渺小;他想得到幸福,却只看到自己的可悲;他想变得完美,满眼都是缺陷;他渴望成为人群中被爱慕和尊敬的对象,却只看到自己的缺点,只配得到憎恨和厌恶。他发现自己身处尴尬之中,于是心里产生了世上最不义的犯罪冲动,对谴责他、让他确认自己的缺点的真相怀着刻骨的仇恨。他渴望能消灭真相,但他摧毁不了真相本身,就尽量消灭自己意识中和他人意识中的真相。也就是说,他倾心遮盖自己的瑕疵,让别人看不到,让自己看不到,他不忍自己去看,也无法忍受别人向他指出来。
满身瑕疵无疑是件坏事,而满身缺点又拒绝正视则更坏,因为它多了一项自欺的错误。我们不愿被人欺骗,骗取我们的尊重高于他们应得的那份;而我们骗取他人的尊重高于我们应得的那份,这就不公平了。
所以,很显然,他们只发现我们的缺陷与恶习时,并没有损害我们,因为我们真的如此,也不是他们造成的;其实他们对我们有益,帮我们去除一项恶,即对这些缺陷的无知。他们了解我们的过错并轻视我们,我们不应该动怒,因为如果我们的确是该厌恶的,那么他们认识我们的真实面目并鄙视我们就是合理的。
这是充满公平、正义的心灵应有的觉悟,但我们明白自己心里完全不是这种感觉,那么我们该说什么呢?难道我们不是憎恨真理并憎恨向我们道出真理的人吗?难道我们不是想让人们误以为我们很好,希望人们尊重那个和现实不相符的我们吗?有个例证使我战栗。天主教没有规定我们必须向所有人坦白自己的罪过,不管是谁;它允许我们向所有人隐藏,除了一个人。教义规定我们要向他敞开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完全展示真实的自己。它只命令我们不能欺骗这个人,并规定他不得泄露秘密。结果,神父知道这个秘密也像不知道一样。[45]我们还能想象出更令人愉悦的慈悲吗?但人堕落得太深,竟然觉得这条律法也太严厉,这是欧洲大部分地区反叛教廷的一大原因。[46]
对真理的厌恶分很多个层级,但可以说,人们在某种程度上都有,因为它和“爱自己”是不可分的。正是因为这种矫情,人们在责备他人时才采用很多委婉的方式,以免冒犯。他们必须缩小我们的缺点,假装原谅它们,给予一些称赞以及爱和尊重的假象。但这一切都无法使自恋觉得解药不是苦的。它会尽量少服药,总是带着厌恶,一般都暗自痛恨开药的人。
所以,如果有人想让我们喜欢他们,就不会愿意提供他们知道会令我们不悦的帮助。他们会像我们希望被对待的那样对待我们。我们憎恨真理,他们就向我们隐瞒;我们想要赞美,他们就奉承我们;我们喜欢被骗,他们就欺骗我们。
所以,每种使我们在世间提升的好运都使我们远离真理,因为我们在尽量避免伤害某些人的感情,这些人的好感是非常有用的,他们的反感是极其危险的。一个国王可以成为全欧洲的笑料,但他本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我毫不吃惊。说出真相有利于听众,但不利于说话者,前者会讨厌后者。伴君者更爱自己的利益,比爱国王更多,所以尽量避免损己利人。
无疑,这种恶在上层阶级中更加普遍、更加严重,但下层阶级也不能幸免,因为讨人喜欢总有好处。所以人生不过是一场未落幕的幻觉,人们互相奉承和欺骗。没有人会人前人后一致地评价我们。人类社会建立在互相欺骗的基础之上,假如双方都知道自己缺席时朋友对自己的评价,那就没什么友谊地久天长了,即使对方说话时很诚恳且不带个人情绪。
所以,人只是伪装、虚假、虚伪,针对别人和自己。他不希望别人告诉他真理,他也尽量不告诉别人,所有这些品性天生根植于人心之中,人心既不公正也不理性。
101。我敢说,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世界上就不会存在超过四对朋友了。不时出现的无端传闻引起的争吵,就显然证明事实的确如此。(我还可以说,所有人都会这样……)
102。有些种类的恶通过其他的恶起作用,牵绊我们,就像树枝一样。只要砍掉树干,它就不挡路了。
103。亚历山大是贞德的典范[47],他显示的自我克制,远少于他酗酒所显示的放纵。不如他高尚并不可耻,不比他放纵也可以理解。当我们看到自己和伟大人物具备同一种罪过时,我们相信自己并非与粗人为伍。我们和他们的交集,是他们和群氓的交集,因为无论他们多么崇高,总还要有某些地方和最底层的人连在一起。他们并非悬于半空,完全脱离人群。不,不。如果说他们比我们伟大,只是他们的头更高,而他们的脚和我们踩得一样低。
104。当**引导我们去行动时,我们就会忘记自己该做什么,比如我们喜欢一本书,读起来就忘了正事。所以,为了提醒自己还有责任,就得给自己设定个不喜欢的任务,这样我们就能推脱说还有正经事要做,记住了自己的责任。
105。让另一个人去判断一件事,而不让我们的委托形式干扰他的判断,是多么困难啊!如果我们说“我觉得它很美”“我认为它很含糊”之类的,我们就把对方的想象引向了该观点或刺激它走向反面。不置一词更好些,对方就可以按照它本来的样子去进行判断了,根据它所在的客观环境,而非根据我们制造的环境。至少可以不增加观点,以防沉默也产生某种影响。沉默也会被对方理解为某种意思,从动作、表情声调中猜测——如果他是个相面高手的话。要保持判断的自然立场太难了,或者不如说,要做稳定可靠的判断太困难了!
106。了解一个人的主要**,就一定能讨他喜欢;但人的喜好不同,会认为自己有某种优点,但那并不是他们真正的优点。这个怪异的事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107。用火把照亮大地。[48]我的心境与天气无干,我心里有自己的雾天和晴朗,幸与不幸不会影响这里的天气。有时我反抗幸运,驾驭它是有荣光的,我愉悦地掌控着它;而有时,我又沉溺于好运之中。
108。说话者可能和所说的事没有利益瓜葛,但我们不能据此断定说话者没有说谎,因为有些人会仅仅为了说谎而说谎。
109。健康时,我们会担心生病了怎么办,而生病时我们却可以安心地服药,疾病说服我们这样做。我们[49]不再拥有娱乐和漫游的**,健康时我们有这些愿望,而疾病和这些是不相容的。自然赋予我们与当下状态相符的**和愿望。一切烦恼皆生自恐惧,这种**是我们加给自己的,而非自然所赐。恐惧并非生自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而是来自我们未处其中的环境。
我们在任何自然状态中都不高兴,所以欲望为我们勾勒出了一个幸福状态,它不是现状中的愉悦,而是我们没有身处的那种状态中的愉悦。而当我们得到那种愉悦后,我们也不会就此变得幸福,因为在这种新状态下自然会产生新的欲望。
我们必须将这一普遍命题具体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