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了解科学
提到科学,不免误会丛生。基于这些误会,许多人从正面或从侧面反对科学,或者直接或间接地打击科学。虽然这些人对于科学毫无所知,但是他们之所以发生这么大的勇气,主要的原因系科学的结论有损于其尊严,动摇其无限的信念,打消其如意算盘(wishfulthinking),拆穿一切社会神话(socialmyth)。这些结果不是有伤若干人的情感,就是损害他们的利益。当人的情感和利益被伤害时,他们自然会发生一股勇气来消灭伤害之源。然而,这种反对无论具何文饰,只是原始本能冲动的表现而已。时至今日,如前所述,不懂科学的人根本不能独立生存。他们不能得到合于水平的衣、食、住、行、医药,更没有自卫的力量。所以,时至今日,反对科学无疑是自杀的行为。人们要能免于人为的淘汰而且良好地生活下去,就必须研究科学。研究科学不是枝枝节节的,而是首先必须对科学有一个正确的了解,善于运用科学方法。有了这一方面的认识和训练,然后再究习科学技术,才不是汲取无源之水。
关于科学的误解,费格尔(H。Feigl)曾有比较详细的论列和疏导。我们现在的讨论主要以他所说的为根据或引线。
一、有些人士,特别是些传统主义者,认为科学不能确立人的事务之基础。之所以如此,因为科学的本身是不稳定的。科学的知识常常在变动之中。本身不稳定的东西显然是不能拿来作其他事物之基础的。
从科学史上考察,我们可以看出科学确乎常在变动之中。科学中之严格者如物理学也不能一成不变。物理学的变动不仅是枝节的,有时甚至是基本观念的。其他严格程度较低的科学,更无论矣。不过,如果这种变动使科学更逼近于“实在”,那么比之不更逼近于实在”,是否更能作确立人的事务之基础呢?
说科学不够稳定的人往往以为知识的确定性别有来源,而且这种来源在性质上与科学不同。例如,先验,或综合的先验,等等。这种想法是经不起严格考验的。所谓的“先验的知识”,就是不靠感觉经验而成立的知识。这类的“知识”,照现在解析起来,无一不是约定俗成之结果。所以,这类“知识”的确定性是约定的确定性。离开了约定,无确定性可言。离开了约定而求知识的确定性,即令不是幼稚的行为,也是思想尚未成熟的表现。关于经验的知识,没有必然可言,只有盖然可言。盖然有程度之大小。从逻辑的眼光来看,我们要获致经验的知识,只能借试行错误(trialanderror)来摸索。数理的演算,以及观察和实验的技术,只是帮助摸索的工具而已。我们并不知道整个宇宙的图像及其发展的归趋。自称知道整个宇宙的图像及其发展的归趋者,无一不是玄学的妄人。
二、有些人说,科学不过全然起于实用的需要,因此科学的唯一价值,只是满足这些需要而已。
这种说法即使并非不合事实,但非全部事实。诚然,实用的需要刺激科学的研究。然而,科学的真理之获致,必须完全独立于实用需要的考虑。(9)稍有这种考虑,科学真理之获致便会蒙受不利的影响。
科学对人类的影响,除满足实用的需要,更重要的是态度与方法。科学提供我们比较可靠的看事看人的态度与方法。科学的态度与方法,和迷信、社会神话、义理,以及形上学这一类的东西对照起来,它给人的影响、意义更远较技术的成就为大。迷信、义理和社会神话这一类的东西,常能给人以情绪上的高度满足,并凝固人的偏执之见,因而也常引起人疯狂的冲突,或对他人的疯狂迫害。历来的信条战争,或异教迫害,都是因此引起的。如果我们本着科学的态度和方法来看人看事,结果不致如此乖谬。自然人类学(physithropology)不支持任何种族优越论。费希特(Fichte)说德国人是“我”,法国人是“非我”。除了他自己奇奇怪怪的形上学,没有任何科学命辞支持这种奇奇怪怪的说法。黑格尔和马克思这一丘之貉(10)说,历史的发展循正反合的途径。没有任何科学告诉我们究竟什么是“正”,究竟什么是“反”,究竟什么是“合”。没有任何科学能证明世界历史的发展是“合”于德意志人,正犹之乎没有任何科学能够证明世界历史的发展是“合”于某种制度。有而且只有科学才能帮助我们洗涤这些情感的染色,人类才可认知于一少颜色的共同的经验世界里。人类认知于一少颜色的共同的经验世界里,无谓的纠纷才能减少。
也许有人不以为然。他们很容易地看出,氢弹、钴弹这些杀人利器都是科学研究的结果。所以,他们不能相信科学能减少人间的冲突。恰恰相反,由于这些杀人利器之发明,人间的冲突更趋尖锐化,人类愈益濒临毁灭的边沿。而这些杀人利器都是科学研究的成果。所以,科学越发达,人类自我毁灭的危机越深刻化。
这种说法根本是由于“科学”一词用法之不慎所引起的。当这些人用“科学”一词时,所指谓的是科学的技术层面。如果他们所说的“科学”与“科学的技术层面”同义,那么上列论断是正确的。但是,科学最基本的部分不是技术,而是科学的态度、科学的方法,以及科学的理论。如果他们所说的“科学”包括科学之这些基本的部分,那么上列论断是不能成立的。
在事实上,许许多多人在根本心理状态上是迷信的、义理的、社会神话式的、形上学的,在手段上却采取科学技术。这就是最文明的工具被操纵于最野蛮的头脑。这种情形与叫猴子拿手枪颇相似。这样闯出来的祸,科学怎能负责?(11)
我们如果要减少人间的祸患,不可迷信其头脑而科学其双手,而必须在根本心理上采取科学的态度和方法来看人看事,在手段上采取科学技术来对人对事。这样彻头彻尾地采用科学,而不是玄学其首科学其尾,人们才可望和平相处。
三、有些人说,科学建立于没有经过批评的预先假设(presuppositions)之上。科学是靠科学自己的标准来证明科学的看法。所以,我们如果用科学方法来解决知识问题并且决定行为方向,那便陷于循环论证的谬误。
现代哲学解析的功能之一乃厘清科学的基本假设,并批评其方法。科学的哲学之兴起,更是严格地批评科学的基本假设。科学的哲学家将这一类的工作成就用来扫除科学理论构造中隐藏的独断之见和形上学的成分,并且建立科学之纯净的理论架构。这种工作自马赫(Mach)、庞加莱(Poincaré)、希尔伯特以来,进行得很有成果。借着逻辑解析的方法我们可以知道,科学方法是能够产生比较可靠的知识之唯一的方法。至于神学、形上学、神秘主义、直觉和辩证法这一路的东西,显然都与科学方法大相径庭。这一路的东西也许能满足人别方面的需要,但不能借以获得认知的知识(itiveknowledge)。如果有人一定说这一路的东西对于人类之认知的知识有何贡献的话,那么这样的贡献有而且只有借通常的科学方法来考验和鉴定。严格地说,不经由科学方法,即无认知的知识可言。一般来说,这些东西的根本目标似乎不在制造知识或认知的知识,而是像艺术一样,在于充实我们的经验内容,或者充实我们的心灵生活。当然,在这些东西之中,有许多是反科学的(aific),不过,另外有些则无所谓反科学或不反科学,而是科学以外的(extra-stific)东西。反科学的东西常有害于人生。科学以外的东西之存在,则未尝不可使人生的内容丰富。
人生本来是一个大杂烩,仅仅科学一样是不够的。人生需要五味调和。
四、有人说,科学的定理定律不尽合于事实。科学往往用削足适履的办法纳事实于其定理定律之内。有时,事实是连续的,科学却把事实说成不连续的。有时事实是不连续的,科学却把它说成连续的。科学所用的方法常为抽象的。有抽象就有舍象。一经抽象与舍象,就是为事实之记述预立型模。这么一来,我们便不能得到有关经验之丰富而繁复的内容。
这种批评的基本错误在把表达(representatioion)混为一谈,而且以为科学必须把经验再造出来。无论怎样,科学总得用语言文字、符号、图表等表示出来。这些工具只能用来“表达”事实,并非“再造”事实。我们也不能希望在思想中去“再造”事实。
这种批评隐含着一种无目标的漫言。这也就是说,作这种批评的人要求科学漫无目标地再造事实。如果共相可以无限地逼近殊相,如果语言文字、符号和图表可以穷举实在,那么,在逻辑上,我们没有理由说科学不能逼近地表达实在。但是,这种漫无目标的工作,除非一个人有做上帝的兴趣,似乎是没有人愿意做的。
虽然,经过抽象工作而致科学不必即能再造实在之全体,但是,如果科学的表达在某一层界完善,那么我们可以依之再造实在之某一层界。例如,依照原子理论和公式,我们可以造出原子弹。我们综合地应用好几种科学,可以造出地球卫星。我们也不难依据物理学、化学和气象学的知识制成人造雨……
科学的工作是求发现关于某种事物在某种条件之下可靠的和精确的知识。因此,科学是尽可能地逼近事实之真相。至于连续或不连续,都可用数学方式表示出来,而且只有借现代数学的技术才能表示得适切。
五、有人说,科学只能对付可度量的事物,因此科学易将不能度量的事物“解释掉了”。
性质思想(qualitythinking)与定量思想(quantitythinking)乃分别初民与现代人的标记。初民对于事物的感受之最敏锐者为性质差异。初民也容易拿性质差异来范畴万事万物。性质差异中隐含着无穷尽的神秘意含(mystiotation),于是社会神话与形上学由之衍产而生。
对科学作这种批评者所说“不能度量的事物”,意义殊欠明确。所谓“不能度量的事物”,是先天地不能度量,还是在技术上不能度量?如果说“不能度量的事物”是先天地不能度量,那么根据何在?怎样证明?如果说“不能度量的事物”在技术上不能度量,那么就不能证明它在原则上不能度量。在技术上不能度量时,不必在原则上也不能度量。如果X在原则上可以度量,那么在技术上是否可以度量,全视当时当地的技术水准而定。如果某一时期的技术水准不足以度量某一事物X,那么我们没有理由说在日后技术水准进步时我们不能度量它。脑电波、撒谎时的心理之生理的效应等,在从前是被认为不可度量的,现在则可以。
定量思想乃现代文明的标记。有而且只有将研究的题材度量化(quantifi),予以数学的处理,知识的精确程度和互为主观的程度才可增加。当然,这话并不涵蕴科学的题材目前可以完全度量化。这话也不涵蕴统计资料已可当一决定程序(deprocedure)看。不过,无论怎样,度量化乃科学研究应趋的道路。
六、有人说,科学从来不能够“说明”经验现象。科学只能“记述”经验现象。因此,现象以外的实在世界也就非科学之所能及。
把宇宙分作“现象”与“实在”是一种传统的错误。为什么耳之所闻目之所见偏偏不是实在的,而心里所想的形式就一定是实在的呢?为什么是实在的必须是在思议中永恒不变的,而在思议中不是永恒不变的便不是实在的?“现象”和“实在”之划分线又在哪里?何以可感觉的是表面的,而不可感觉的则是在背后的?何以“现象”一定次于“实在”?
这些问题,有一方面是名词之争,而深藏于其间的则为一价值判断:自柏拉图以降,许多人将可观察的东西看得很轻,而将心灵的建构看得很重。当然,浸透于这一价值判断背后的,尚有一情感成分。有人好追求那“永恒不变的世界”。他们把“眼前可变的世界”看作过眼浮云。
从认知的层界着眼,把宇宙分作“现象”和“实在”而又轻重扬抑于其间,根本是毫不相干的举动。要说是“实在的”,则凡有的,包括可感觉的及可思议的,都是“实在的”。如果我们要玩弄命名的自由,那么,我们要说凡存在于宇宙之间的都是“虚幻的”,我们说感觉世界是“虚幻的”,可思议的形式同样是“虚幻的”。科学是认知的活动及其产品。因此,“实在”与“现象”之分,与科学也毫不相干。科学既不研究“实在”,也不研究“现象”。它只研究可经验项。没有任何有关经验的学问在科学之上,也没有任何有关经验的学问在科学之下。
作上列批评者所用“说明”一词是很混含而有歧义的。如果所谓“说明”是我们日常语言里所涵蕴的用法,那么科学确乎说明事实。科学将事实命辞从种种定律或理论的臆设里推演出来。至于问有哪些题材或事实在原则上不可能用科学方法来研究,这类问题,严格分析起来,并非一个知识上的问题。这类问题掺杂了情绪和价值成分,也有民俗学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