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人和他所知道的一切是相连的。他需要空间以容身,需要时间以存续,需要运动以存活,需要构成躯体的元素,需要热量和食物的滋养,还要有空气以呼吸……他看见光,感觉到物体……总之,他与万物相连并依存万物而存在。所以,要弄懂人,就得知道为什么他需要空气,而要认识空气就得知道它和人的生命是什么关系……没有空气就没有火,所以要认识空气,就必须认识火。因此,想要理解一件事物,我们必须了解与之相关的其他事物。
一切事物既是因又是果,既相互依存又独立,既直接又间接,我们都由一条自然而不可思议的锁链紧紧相连,最遥远和最异质的东西都连在一起。所以我认为,不认识全体就无法认识部分,同样,不细致了解各部分,就无法认识全体。
(万物永恒存在——独立存在也好,存在于上帝之中也好——这应该使我们短促的生命感到震惊。大自然的固定而恒定的不变性,与我们身体中持续进行的变化一比,必然同样会使我们震惊。)
我们无力参透万物,终极原因就是一个事实:事物是一维的,而我们有两种相反属性,灵魂和肉身,不属同种。其中,理智部分不可能不是精神的,而如果有人认为我们只是肉体,那我们就绝对无法认识任何事物了,因为物质能够认识物质是根本无法理解的。我们无法想象物质怎么认识自己。
所以,假如我们只是物质,就会一无所知;而如果我们是由精神和物质构成的,就不能充分认识只有一种属性的事物,不管它是精神还是物质。因此,几乎所有的哲学家都混淆了事物的概念,他们用心灵术语讨论物质,又用物质术语讨论精神。他们大谈肉体有堕落倾向,肉体企图以自己为宇宙中心,躲避毁灭,惧怕空虚,肉体有意愿、同情心与反感等,但这些都是精神才有的属性。而在讨论精神时,他们则认为它存在于某个地方,还能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但这是肉体才有的属性。
我们并没有接受概念的纯粹本意,而是用自己的属性为其染色,思考任何一维事物时都打上了我们自身那种双重存在的烙印。
我们以精神加肉体的尺度认识万物,明白这一点,谁会不认为我们一定十分懂得“精神+肉体”的模式呢?但我们恰恰最不理解。对人来说,他自己是自然中最奇异的东西,因为他不知道肉体是什么,更不知道精神是什么,最不知道肉体怎么和精神结合。这是困难的顶峰,但他的存在就是这样的。肉体和精神的结合方式,使人无法理解人,但人就是这样。[21]最后,为了充分证明我们软弱,我会以这两点结束……
73。但这个话题可能超出理性的理解能力了。所以,让我们看看理性本身是怎么解决问题的吧。如果有什么使理性天然地感兴趣并严肃对待,那就是对理智自身的“至善”的探索。所以让我们来看看历史上强大、敏锐的灵魂是怎么说的,并看看他们的观点是否一致吧。
有人说“至善”在于德行,有人说在于愉悦,有人说在于自然知识,有人说在于求真(知道事物起源的人是幸福的)[22],有人认为“至善”是完全无知[23],有人说“至善”在于慵懒,有人说在于忽视表象[24],还有人说在于无忧无虑(能幸福地过好每一天,没有其他东西更值得羡慕)[25],而真正的怀疑主义者则认为“至善”在于他们的不动心、怀疑与永恒的悬搁[26],还有更明智的人找到了更好的定义。这样我们都能找到符合自己想法的观点。
按理说接下来就该讨论下面的主题了。
我们应该看到,如果精致的哲学历经漫长、艰辛的努力,仍未得到任何确定的东西,那么至少灵魂认识了自己。让我们听听世上的权威怎样讨论灵魂这个主题吧。他们认为灵魂的实质是什么呢?(《蒙田随笔》)他们在寻找它时是否更幸运呢?他们找到它的起源、存续和消亡了吗?
他们微薄的智慧之光,真的可以处理灵魂这个高贵的对象?那么就让我们把它降到物质的地位,察看灵魂是否可以理解它赋予生气的肉体是怎么构成的,是否可以理解它可以思考并能随心所欲进行移动的其他东西吧。那些无所不知的大教条主义者了解这种物质吗?有两种观点。[27]
只要理智够理智就行了。如果理智够理智,就能够坦承,自己从未发现任何永远不变的东西;但它在寻找中还没有绝望,它一如既往地热切地寻求,自信内在有获胜所必需的力量。所以我们应观察理性本身和力量,并由此判断理性是否拥有理解和抓住真理的能力和属性。
74[28]。要写一封叫《论人类知识与哲学的愚蠢》的信。这封信要放在《论消遣》前面。
幸福就在于你可以……不赞叹任何事情。[29]
还要谈谈蒙田说的280种至善。
75[30]。第一部分,1,2,第1章,第4节。[31]
也许得这样写。把身体降格为尸体、物体,就不难辩明对方说的身体的属性的荒谬性了。上来就要直击源头。说身体也会热爱、恐惧和憎恨,有什么比这更可笑呢?说没有感觉、无法呼吸的行尸也懂爱,也懂只有敏感的灵魂才能感受到的情感,甚至说身体所恐惧的就是虚无,虚无能让它怕什么?没有什么比这些说法更浅薄可笑的了。这还不是全部,据说物体有种动能,使其自动避开虚无。它也有胳膊、腿、肌肉和神经吗?
76。我要撰文驳斥研究学问过深的人:笛卡儿。
77。我无法原谅笛卡儿。他的全部哲学都想撇开上帝,但又需要上帝轻轻推一下启动世界的运转。除此之外,他就再也不需要上帝了。[32]
78。笛卡儿无用且游移不定。
79。笛卡儿。我们必须这样概括他的理论:“世界由数字和运动构成。”这是对的。但他详细解释数字和运动究竟是什么,细说机器[33]的运转时,就很荒唐了。这是无用、自相矛盾又让人痛苦的哲学。假如那一套是真的,其他所有哲学都不值得花费哪怕一个小时的力气了。
80。跛脚者不会烦人,但愚蠢的人会,为什么?跛脚者承认我们走得直,但愚蠢的人说我们才是傻子;若非如此,我们就不会发怒而是同情智商低的人了。
爱比克泰德[34]更加有力地发问:“有人胡说我们患头疼不会惹到我们,但诬陷我们选择错误、推导过程不对,我们就会愤怒,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们确定自己头不疼或腿不跛,但我们无法确定自己真选对了。我们只看到一个侧面,所以确信一件事,但当另一个人只看到了反面,我们就会惊讶和怀疑自己,当成千上万的人都讥笑我们的选择时,我们就更怀疑自己了。我们必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智慧之光胜过他人的,所以认为对方是大胆冒犯,难以接受。而被人说腿瘸就不会有这种对抗。
81。心灵天生热爱信仰,意志也天生就愿意选择热爱;所以,如果缺少真正的对象,心灵和意志就要依附于虚假的对象。
82。想象。[35]它是人身上有欺骗性的一部分,是错误与虚假的情人,而它因为并非总是骗人所以最能骗人。它是衡量真理的永恒规则,也是永远统治伪真理的法则。想象大部分都是虚的,但从不显示自己本质的虚假,所以不管是面对真理还是伪真理,它都给人同样真实的感觉。
我不说愚者,我只说最有智慧的人。正是对他们来说,想象才最能打动他们。理性即使反对,也是徒劳,因为理性没有能力估算事物的真正价值。
想象这种高傲的力量是理性的敌人,喜欢驾驭和操纵,在人性中植入第二天性,宣示自己才是无所不能的。它使人幸福和悲伤,使人健康和生病,使人富有和贫穷;它敦促人进行逻辑思考去信仰、怀疑或否认;它模糊或磨砺感官;它创造愚人和智者。
它让自己的信徒充盈着完满的满足感,理性则远远做不到,看到这一点最让人烦恼。想象活跃的人,比智者通过理性可以获得的幸福要多得多。他们睥睨世人,大胆自信地进行辩论,而别人却畏缩犹疑。而这种高涨的神情常更能攫住听众的思想,在最公正的法官面前也有同样的优势。想象不能赐予愚者智慧,却能给予他们幸福,这是理性所羡慕的,因为理性只能给自己的朋友带来悲伤;想象使人身披荣耀,理智则使人充满羞愧。
除了想象力,谁还能分配名誉,赋予某个人、某部著作、某部法律或某个伟大事物尊重和崇敬?没有它的认可,世上全部的财富都毫无价值!
难道你不相信,一个赢得全民尊敬的高龄大法官,被纯洁而崇高的理性所支配,根据事物的本性断案,而不考虑只能影响弱者心性的小事吗?但是,你看他走进教堂去听道,满怀虔敬的热忱,以热烈的爱加强他的理性。他准备好了聆听,做一个恭敬的典范。牧师出现了,设想自然给了他一副破喉咙或一张搞笑的脸,他的理发师没帮他刮干净胡子,他不小心把衣服搞得特别脏……但他讲的真理是多么伟大,我敢打赌我们的大法官会放下自己的严肃。
站在一条不算太窄的木板上,下面就是悬崖,即使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其想象也会压倒理性,不管理性如何使他相信自己是安全的。想象一下这个情景,普通人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我就不必赘述其他结果了。
人们都知道,看到猫、老鼠或听到煤块的碎裂声等,也可能会扰乱理智。语气语调会影响最明智的人,从而改变论文或诗歌的力量。
爱或恨可以改变正义的面貌。一个得到优厚酬劳的律师,在所辩护的案件中会多么慷慨陈词啊!他那张扬的姿态在法官面前会显得多么有说服力,虽然法官是被表象所欺骗了!理性是多么可笑啊,会被呼吸吹向任何方向。
没有想象的侵扰,人们几乎不会动摇,而我可以历数人们在想象作用下的一系列变化。人类的想象随处迅速产生很多东西,理智被迫让步,最理智的人也会将这些东西作为自己的原则。大多数人都认为,只遵循理性的人是愚蠢的,而此事必须遵循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进行判断。因为自认为有理性会使人愉悦,所以人们必须整日劳作以得到这种雾里看花式的愉悦。当睡眠使理智从疲劳中恢复,我们又马上爬起来去追求幻象,并承受世界的这另一位情人的攻击。所以我们犯错,虽然它不是错误的唯一来源。
我们的法官很了解这个秘密。他们的红袍、他们用来把自己裹得像只毛茸茸的猫一样的假发、他们执行正义的法庭,还有百合花的旗子,这一切堂皇的行头都是必要的。如果医生没有白大褂、没骑他们的骡子[36],如果博士没戴方帽、没穿比身体宽松四倍的长袍[37],他们就无法欺骗世界了,世人是无法抵抗这种独特的外表的。如果法官有真正义,医生有真本领,戴方帽干吗?这些领域本身就足够让人肃然起敬。但假如他们并无真才实学,就只能用这些愚蠢的行头在别人的想象力上打主意了。实际上是这些行头赢得了尊敬。只有士兵不这样伪装,因为盔甲实际上是最有用的,盔甲是硬性需要,别的则只是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