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纳征之后,这项姻事,已算成功,的确而不可更改了,只要商量迎娶的日期,便可完竣。迎娶的日期,照例是要男家择定的,但是以两方面便利的关系,不能不与女家接洽。帝尧说:“两女出嫁,虽则无多奁具,然而荆钗布裙,亦总必须预备一点,时间太匆促,恐有为难。况且就仲华而言,他是一个寒士,一无所有。朕已饬人到沩汭地方,代他制备些器具,营造几间房屋,大约亦总非两三个月不能了。朕看请他择吉在三月之后吧。”篯铿拿了这番话告诉方回,方回遂归沩汭而来。
那时伯阳、灵甫两个适值亦来访舜,听到此事,大为欢喜,就一同留住在舜处,等方回的好音。因为舜的茅屋太小,容不了这许多人,于是七手八脚,又在旁边添构一座小茅屋。一日,方回到了,报告一切,大众知道姻事已成,无不满意,齐向舜道贺。伯阳道:“怪不得前面隙地上都在那里营造大屋,原来是天子饬人来造的。看它的图样,宫室之外,连仓廪、牛栏、羊圈都有,圣天子可谓想得周到了。”秦不虚道:“这个房屋,造得很古怪。东边一所,西边一所,南边一所,北边一所,零零落落,都不联络,究竟不知哪一所是给仲华住的。”灵甫道:“想来都是给仲华的。二女并嫁,将来仍旧分居,或许预备仲华迎养,亦未可知。”众人听了,都以为然。雒陶道:“闲话少说,我们且去找一个卜人,请他择一个吉日才是。”
原来古人择日并不如后世有黄道、黑道、星宿、生肖、冲克的讲究。他的方法,极为简单,就是先择定了某日,再用龟卜卜看,如其是吉的,那就用了;如其不吉,再更换过。当下秦不虚便说道:“何必外求,就请方回是了。”方回道:“我不是客气推托,我以为这是仲华百年之事,须得仲华自己去卜为是。”众人都赞成,于是舜就斋戒沐浴起来。过了几日,大家拟定了一个日子,如法卜之,果然大吉。众人从此就将应该预备的事情排定了,大家分工担任,却嫌人手太少。灵甫道:“东不訾现在豫州,此刻时候还早,我去邀他来吧。”众人道好,于是灵甫就动身而去。
这里雒陶等三人仍留着帮舜耕田。方回再到帝都来,通告日期,这个名目,叫作“请期”。明明是通告,反说是请,表明男家不敢自专,虽则选定了,仍旧要女家承认,方才作准之意,这亦是六礼中之一礼。一切礼节,与纳采等差不多,无须细说。
时光迅速,吉期渐近。照六礼所定,舜应该亲迎的,但帝尧体恤舜是个寒士,变通办法,在沩汭所造的几所大屋之中,指定一所命舜居住,又指定一所作为二女之居,亲迎的时候,舜只要就近亲迎,那么费用极省,而亦不至于废礼,所以舜不必来,而帝尧倒要送女过去。但是帝尧并不亲送,命大司徒代送,九个儿子亦随同而去。篯铿是媒人,当然同行,其余大小官员又派遣了多人。
说到此处,在下要代帝尧声明一句,嫁女是私事,百官是为国家办事的人,叫为国家办事之人去替皇帝做私事,未免与后世专制君主的作威作福相似了。帝尧号为千古第一圣君,何至于公私不分如此!其不知帝尧这次的嫁女,是为天下而嫁的,他因为要将天下让给舜,所以将二女嫁他,叫九男去养他,叫百官都去事他,这正是公事,不是私事,大家不可不知,闲话不提。
到了二女下嫁的前一日,帝尧备了两席盛馔,叫二女坐了首席,正妃散宜氏亲自与她们把盏。席罢之后,帝尧向二女嘱咐道:“为人之道、为妻为妇之道,朕与汝母常常和汝等说过。现在汝等将出嫁,朕不能不再为汝等嘱咐:大凡为妻为妇之道,总以‘柔顺’二字为最要。男子气性,刚强的多;女子气性,假使亦刚起来,两刚相遇,其结果一定不好。人心之不同如其面,夫妇之间,哪里事事都能够同心协意呢?到得不能同心协意之时,为妻的总要见机退让,不可执拗、一意孤行,这是最要的。还有一层,汝等是天子之女,汝婿现在是个农夫,汝舅汝姑,亦都是个平民,汝等一切,须格外谦和卑下,恪尽其道,万不可稍稍疏忽,致使人家疑心汝等有骄贵之气。汝婿盛德,天下闻名,将来事功,未可限量;即使终于田亩,汝等亦须始终敬重,切不可稍有叹穷怨命之声,使丈夫听了难受。要知道天下无数失节堕落的男子,大半都是被他妻子逼迫出来的。汝婿素来失爱于父母,将来汝等亦未必即能见爱于舅姑。但是做人的方法首先在自尽其道,无论舅姑怎样不爱,甚或怎样凌虐,总要忍耐顺受,尽我为妇之道。对于小姑娣姒,亦是如此。总而言之,柔顺二字之外,一个敬字而已。汝等有过,就是父母之耻,切记切记!”二女听了,唯唯答应。帝尧又叫了九个儿子来,吩咐他们好生服侍虞舜,亦将大道理切实教训一番。
到了次日,二女拜辞父母,挥泪而出。帝尧和散宜氏等,送至门外,亦觉难堪,禁不住亦洒下泪来,正是天下“黯然神伤者,别而已矣”。
且说大司徒等送二女动身,一路晓行夜宿,看看到了沩汭,岂知那地方因为回避洪水,高险回曲,非常难行。帝尧九子是素来不曾出过门的,心想:“帝王之女,什么人家不可嫁,偏要嫁到这种穷乡僻壤,而且要叫我们送来,真是难堪之事!”所以每到险处,往往怃然长叹,共总经过三个险阻,叹了三回,所以现在那个地方还有上、中、下三怃之名,就是这个原因。到了沩汭之后,大司徒等就在帝尧所指定的房屋中住下,静候虞舜的亲迎,按下不表。
且说虞舜那边,帝尧早遣人来通知,请移住到新屋中去,那草舍不要住了。这时灵甫已从豫州将东不訾寻到,一同帮忙,共总是六个人。秦不虚叹道:“我们八个好朋友,现在仲华大喜,只有我们六个在此,续牙不知到何处去了。”伯阳道:“他是二位新人的胞叔,应该请他来会会亲,可惜他不知现在何处。”当下决定,方回是媒人,雒陶做引赞,秦不虚代主人,伯阳指挥一切,灵甫、东不訾招待宾客。
到了吉期的清晨,方回先到女宅招呼。舜穿了礼服,亲自御了花车,前面一座彩亭,亭中安着两只雍雍鸣雁,径向女宅而来。进门升堂,先将两雁安放在上方,然后朝着当中恭恭敬敬的拜了八拜,早有大司徒等前来招待。须臾,两新人出来,由引赞者招呼舜上前,对着她们每人作了两个大揖,旋即出门,一同登车。舜居中执御,娥皇在左,女英在右,那辆车子是个安车,可以坐的,因为妇人不立乘。帝尧九子等随后送亲。到了家门,舜先下车,然后二女齐下,雒陶上前引赞,升降拜跪,行了百年夫妇大礼,送入洞房,共牢而食,合卺而饮,一切礼节自不消说。这里灵甫、东不訾来招待帝尧九子等。过了多时,九子辞去,大司徒亦回太原复命,这桩姻事,总算完结了。
到得第三日,舜与秦不虚等商议道:“某这番亲事,从权的不告而娶,但是为人子的,不能一辈子不见父母;为人子妇的,亦不能一辈子不见舅姑。今天第三日,本是应该见舅姑的日子,现在某拟带了两新人,即日前往拜见家父家母,并且乘便迎养到此地来居住,兄等以为何如?”雒陶道:“这个是极应该的。”秦不虚道:“万一伯父、伯母有点不以为然,那么怎样?我看不如再过几日,别图良法,或者由弟前往,将此事委曲说明,看伯父母辞色如何再定行止,如何?”伯阳、灵甫都叫道:“好,好!”东不訾道:“某的意见料起来,伯父母知道这个消息,一定要发怒的。儿子做错了事,父母一时盛怒,处以重罚,亦是当然之事。做儿子只有顺受,仲华是禁惯了,倒亦不必虑。我只怕仲华夫人,是帝室之女,加以新婚未几,万一伯父母盛怒起来,连两个夫人都加以重责,使之难堪,那时候会不会闹僵?这是可虑的。”舜连忙说道:“大概不要紧。某连日已将家庭状况向贱内等说明,并谕以大义,幸喜彼等尚能听受,料想尚不至于怎样。”方回道:“那么好极了,我看就此去吧,不必再迟延,使不孝之罪更大。”众人都以为然,于是舜和二女即日动身去觐父母,按下不表。
且说瞽叟夫妇,自从那一年舜出门之后,随即有秦不虚等来劝搬家。象和他的母亲,果然大起其疑心,说道:“我们住在这里几年,好好的,何以要劝我们搬?一定是舜那个孽障,在那里串哄,不要去上他的当。”不虚劝了几回,终是不理,不虚等大窘。后来邻舍有好几家听了雒陶等的劝导,陆续都搬了;便是秦不虚、雒陶、伯阳三家,亦都整装待发。象打听明白,又见舜不在此地,料想与舜没有关系,方才和他父母商量,决定与不虚等同搬,就一径迁回诸冯山旧居。那时水势渐平,从前舜所耕的历山旧壤,象就去耕种,倒亦安乐自适。舜的消息存亡,置之于不问。
一日,忽有邻人之母来访瞽叟之妻,深深贺喜道:“恭喜恭喜!令郎发迹了,做到天子的女婿,是很不容易的。”瞽叟之妻不解所谓,忙笑着问道:“究竟什么事?我没有懂呢。”那邻人之母道:“就是你的二令郎舜呀!他现在已经天子招赘做女婿了,听见说两个帝女都嫁给他,而且给他造了许多大屋,有宫,有殿,有花园,有马房,啊呀!讲究呀!两个帝女,听说相貌个个美如天仙。啊呀!大嫂,你有这个令郎,你着实风光,要享大福呢!”
瞽叟之妻听说舜有这种际遇,不由得又是疑心,又是妒意,便问道:“我没有知道,你从哪里得知的?”那邻人之母道:“是我小儿讲的。我小儿的朋友,刚才从一个什么地方回来,他说,亲眼看见,两个帝女已经到那里了,择个吉日,就要做亲了;那赠嫁的奁具,尽是珍珠金玉,抬了一里路,还抬不尽呢!那朋友因有要事,不能看他们做亲,就跑了回来,现在心里着实懊悔呢!”
瞽叟之妻听到此处,那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口中却仍是“咿!哦!嗄!是!哪里!岂敢!”的乱敷衍了一阵,等那邻人之母去后,瞽叟之妻送毕转身,就指着瞽叟大骂道:“你生得好儿子!你生得好孝顺儿子!连婚姻大事都不来禀告父母一声,竟是娶了!他心中还有父母两个字么!我平常说说,你口气之间总有点儿帮着,说他心地是还好的。现在你看,好在哪里?你这个瞎子,生得好儿子!尽够耻辱了!”原来刚才邻母那番话瞽叟已是听见了,心中将信将疑,却并没有十分生气;现在给他后妻一激,那怒气不觉直冲上来,但亦无话可说,不过连声叹气而已。
过了片时,象回来了,他母亲便将这事告诉他。象听了,摇摇头道:“哪有此事!这老婆子本来有点昏耄了,信口胡说。我想天子的女儿即使多得臭出来,亦不会拿来嫁给一个赤脚爬地、贫苦不堪的农夫;即使要嫁,一个也够了,哪里会一嫁就是两个!况且天子果然选中了他,要他做女婿,应该先叫他到帝都里去,封他一个官,然后再拿女儿嫁给他,这是顺的,断没有嫁到农家村舍来的道理。这个是诳话、谣言,我不相信。”瞽叟夫妇听了,亦以为然,便也不再生气。
过了两日,象忽然气冲冲地跑回来,告诉父母道:“前日那老太婆的话竟是真的,现在儿已探听明白,即刻他们就要来见父母了。父母见不见他们,请速定主意。”瞽叟听了,便道:“我不见他!我没有这个儿子!你给我拦住他,不许他们进门。”正说时,那舜等已到门前,随从的人却不少,舜都止住,叫他们站在门外。须臾,二女车子亦到了,三人一同进内。象受了父亲的命令,正要来拦阻,连舜叫他亦不理,蓦然看见两个绝色的嫂子,不禁一呆,仿佛魂灵儿都给她们勾去了,要拦阻也拦阻不动。舜问他父亲、母亲在哪里,他亦不作声,尽管两只眼睛盯在两嫂脸上,恨不得一手一个,搂在怀中,吞在肚里。
原来这时象的年纪已在二十以外,正是情欲炽盛的时候,偏偏亲邻之中,因为他品性不好,没有人肯要他做女婿,并且没有人给他做媒,他正是饿荒的人,此次突然看见两个帝女,所以现出这副丑相。舜见问他不理,只得率领二女径入后堂,象亦跟了进去。瞽叟是瞎的,不能看见,那后母一见了舜,不等舜叫,就放下脸骂道:“哪里来的坏人,擅自闯到人家内室里来,快给我滚出去!”舜此时早已高叫父亲母亲,率领二女跪下,认罪乞饶。瞽叟大骂:“畜生孽子!你既然没有我父母在眼睛里,你今朝还要跑来做什么呢?快给我滚出去!”说着,用杖在舜头上、身上悉力地敲了几下。舜连连叩头,伏地不动。二女亦跟着,跪伏不动。瞽叟夫妇虽则蛮横,倒亦无可奈何,只得不去理他,由舜夫妇长跪不起,足足有半个时辰。
过了片时,瞽叟说道:“这个不孝子,我早已不承认了。现在你们两个,说道是天子的女儿,我们做小百姓的,食天子之毛,践天子之土,受天子的恩惠,看天子面上,不能不暂时承认。但是国有法,家有礼,既然要嫁到我们这种穷家小户来,不能再谈到‘帝女之尊’四个字,总要依我家的法度,遵我家的礼节,扫地、揩桌、洗衣、煮饭、挑水、劈柴种种事,都要做的。世界上只有子妇事舅姑,没有舅姑事子妇之理。你们两个自己想想,吃不吃得下这种苦?如若吃得下,那么在此;如若吃不下,还不如同了不孝子赶快去吧,不必在此假惺惺的胡缠。还有一层,我家寒素,一切均须亲自上场,不能假手下人。富贵人家的排场,我家都用不着。现在都先和你们约定,将来见到天子,不可说我们有意虐待。”
娥皇、女英二人听完,一齐跪下叩首。娥皇说道:“谢两大人收留之恩,子妇等情愿在此,竭力侍奉。舜儿种种不孝,子妇等知道之后,已对他非常埋怨,现在舜儿已知愧悔,望两大人如天之恩,再饶恕他一次,以后子妇等当互相规劝,孝顺双亲,倘再违忤,情愿一同受罚。家父知道,亦不肯轻易饶恕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