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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回 鲲鹏变化禹至劳民毛民玄股等国禹遇雨师妾架鼋鼍以为梁(第2页)

隔了多时,又听得彭彭两声,接着东彭彭两声,西彭彭两声,接连的千余声。文命等又惊醒了,见并没有事,再睡去。隔了多时,只听得彭彭彭三声,接着东三声,西三声,约有一千几百声。隔了多时,又听得彭彭彭彭四声,接着东四声,西四声,总共约几千声,大家都睡不熟了。国哀骂道:“可恶至极!不知道什么怪物,如此扰人清梦。”伯益忽然想着,说道:“我知道了,这个一定是鼍鸣。我从前看见一种书上说,鼍善鸣,其声似鼓,其数应更,初更时则一鸣,二更则二鸣,三更则三鸣,四更则四鸣,五更则五鸣,我们且听它有没有五鸣。”众人于是屏息假寐而静等,隔了多时,果然彭彭五声,东五声,西五声,约有三四千声。伯益道:“照此看来,是鼍无疑了。东海神说有六百只鼍,当然有这许多声音。”国哀道:“扰人安睡,可恶之至。明朝请崇伯遣去它吧,单是鼋已够了。”文命道:“这话恐不是如此说。古圣人为办事精勤起见,虽夜间就寝,亦不敢过于贪逸,常叫人在那里计算时间,随时报告,过多少时间,则有人更代,所以这就叫更。到了几更,必须起来办事,是所谓励精的制度。我听说前朝有些帝王,制了些铜签,半夜之中,常叫那守夜之人投在阶下,锵然有声,以便惊醒,亦正是励精的意思。现在这鼍鸣正是天然的更夫,应该利用它,以为励精之助,何可遣去呢!”众人听了,都以为然,国哀亦不响了。不到一时,天已黎明,众人亦不复再睡。

天明之后,大家又商议动身,文命道:“架桥梁之事,我看不可再行了。大海之广,一步一步走起来不但疲劳,而且旷日持久,不如各人分乘一鼋或一鼍吧。昨日那些鼋鼍,从后面赶到前面,轮流更替,非常迅速,假使叫它单独驮一个人,走起来一定是很快的。”众人都以为然。

于是文命再发命令,向各鼋鼍道:“今天我们不愿架桥了,只需二十一只鼋鼍已足,你等愿意驮载我们的留在此地,否则可各自散去,辛苦你们了。”哪知命令发了,众鼋鼍依旧不散。那原旧载着文命等的二十一只则分波跋浪,直向东方行进;其余载沉载浮,紧随不舍,其行之迅速,几不下于二龙。文命等坐在鼋鼍背上,觉得分外逍遥,然而那照人的朝阳亦分外耀眼,并且分外炎热,不知何故。

过了多时,远望前面仿佛似有陆地一线横着。大翳腾起空中一望,仍复下来报告道:“到了一个大陆了。”转瞬之间,陆地已甚明显。

到了岸边,许多岩石受涛浪的冲击,澎湃作响。文命等寻到一个港湾,相率上岸,走了几里路,但见密密层层都是树林。那种树似桐非桐,根下长出许多笋,颜色甚红。大家看了,不知其名。后来遇到土人,仔细询问,才知道这个地方名叫扶桑国,这种树就叫扶桑,又叫榑桑,又叫榑木。郭支道:“扶桑之名,我早已听到过,原来名虽叫桑,实则没有一点像桑树。”那土人听了笑道:“诸位想是从中华国来的吧。我常听见老辈说,离此地西面二万多里,有一个大国,名叫中华国。他们那里有一种树,名叫桑树,它的叶子给一种小虫吃了,会得吐丝,可以织布织锦,是真的么?”文命应道:“是,但是这叫锦,不叫布,布是另外一项东西织的。”

那土人道:“敝处这种扶桑树,它的皮剥下来,撕细了,可以织布,亦可以为锦。敝处老前辈要想比拟中华桑树的有用,所以取名叫桑,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敝处东面有一个海,名叫碧海。碧海之中,地方万里,上有太帝之宫,是天上太真东王父所治之处。他那个地方颇多林木,从前那边的仙人曾经到过敝地。据他们说,那种林木还是贵中国的子孙,在万年以前由贵中国分栽过去的。但是他们的种植却改良多了,将桑与椹分为两树,使它们各遂其生,所以他们那边的桑树、椹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小者亦高千丈。两两偶生,互相依倚,所以叫作扶桑。敝处听了,又非常羡慕,因此又改名叫扶桑。总之敝国褊小,介在东西两大国之间,起初羡慕师仿西方,后来又羡慕师仿东方,所以名称都是窃取来的,请诸位不要见笑。”

文命道:“那边的扶桑树亦可以织布织锦么?”那土人道:“没有听说过,但知道那个桑椹是很好的。那边的仙人一经吃了这桑椹,就全体皆变作金光色,且能在空中飞翔行立,神妙变化。据说那种桑椹色赤而味极甘,气极香,不过需九千岁才一生实,甚为难得而已。”

郭支道:“汝等到那边去过么?”那土人道:“没有去过。敝国的面积约一万里,自西到东,费时甚多,而且那碧海之广阔又不可以道里计,据说那边就是日出之地,非常炎热,所以也没有人敢去。”

文命道:“贵处这种扶桑树,除了取皮织布织锦之外,还有别的用处么?”那土人道:“其实如梨而赤,可以为食;其初生时如笋,亦可以为食;其皮还可以为纸,以书文字。”文命道:“贵国有文字么?”那土人道:“有,有。”

当下就邀文命等到他家里去坐,屋舍虽矮,布置却尚精洁。少顷,土人拿出他们的文字来。文命一看,大概都从中国文字变化而成的。文命又询问他国中情形。据土人说,他们无甲兵,不攻战。其国法有南北两狱,罪轻者入南狱,罪重者入北狱,南狱有时遇赦,北狱永远不赦。不赦之男女,互相婚配,生男,则至八岁而为奴;生女,则至九岁而为婢。他们婚姻之礼非常奇异,凡有男子要想娶一女子,先到那女子住的门外筑屋而居,早晨晚间给女子打扫街道及屋宇,如是者一年。假使女子不爱他,那就下令驱逐,不许他住在门外,婚姻就不成功了;假使爱他,就成了夫妇。这种求婚之法是别处所没有的。

文命等辞别了那土人,又到各处游历,只见他们有马车,有牛车,有鹿车,以鹿乳为饮料,民情尚觉质朴。游历了一转,再登鼋鼍之背,向东进发,已到那土人所说的碧海中。那碧海中之水作碧色,甘香味美而不咸苦。

鼋鼍游行,其速度增加,转瞬之间,已见有千寻之木高耸于远远陆地之上,想来就是扶桑了,但是太阳灼烁得格外厉害。渐渐近岸,只见一个太阳在大桑树之上,还有九个太阳在大桑树之下。

伯益看了奇怪,便问文命道:“某闻当年十日并出,经老将羿射下了九个,何以此刻还有十个呢?”文命亦说不出理由。忽然见那岸上一道祥云直迎过来,云中站着一个仙人,大呼道:“慢来慢来,请回转吧。”这时那众鼋鼍亦顿然停止了。那仙人到了面前,举手与文命为礼。文命答礼,便问道:“上仙何人?”那仙人道:“某奉太真东王父之命,特来阻止崇伯前进。此地是扶桑榑木之地、九津、青羌,再过去就是汤池,日之所出,炎热沸腾,极为厉害,于人体不利,所以请回转吧。其实崇伯治水到此,亦可以止了。”

文命拱手道:“承上仙指教,感激之至。但某有一层疑问,当初十日并出,给敝国司衡羿射下了九个,何以现在还有九个?请问天上的太阳共有几个?”那仙人道:“天上的日总名叫恒星,比太阳大的也有,比太阳小的也有,总共不知道有多少,不过普照这个世界的通常只有一个。但是世间人君无道,或有其他原因,则两个、三个乃至十个同时并出,亦是有的。(后来夏朝帝厪八年,十日又并出;夏桀之时,三日并出;商纣之时,二日并出;周武王伐纣大战之时,十日又并出,均见于记载。)司衡羿射落九个,所射下来的不过日中之乌,乌死而羽毛洒遍于众山。至于日的本体顿然隐遁,并未受伤,所以仍然在此。日体之大,一百万倍于地,假使日可以射落,则落下之日在于何处?九日同时落下,地面早早压破了。”文命等听了,方始恍然。于是谢了仙人,拨转鼋鼍之头,更向西南方而行。

一日,到了黑齿国。那国人民的面目身体无不作黑色,口中之齿尤黑如漆,连那舌头都是黑的。文命等不解其故,找了些土人来问问。那些土人看见文命等,个个匿笑,仿佛有轻蔑的意思,隔了良久,才回答道:“人生天地间,为万物之灵,最要紧的是与禽兽有别。一个人的牙齿是饮食生命之所系,假使雪白,那么和禽兽有何分别呢?所以敝国有几句俗语,叫:‘相狗有齿,狗齿则白。人而白齿,胡不遄死?’贵国天朝,号称文明之邦,何以不将牙齿涅黑而甘心与畜类一例呢?”

文命听到这种话,真是海外奇谈,无理之理,然而亦不和他细辩,便问道:“贵国人牙齿用何物涅黑呢?”那土人见问,便从衣袋中掏出一把果实来分递与众人,并说道:“这种是新鲜的,请尝尝吧,吃长久之后,牙齿自然会黑,那就美观了。”文命等细看那果实,其大如黑枣,皮绿实松,软如海绵,但是不敢轻尝。那土人苦苦相劝,说:“这是某区区一片相爱之意,何妨尝尝,其中绝无毒质。”大家见他如此说,只得各尝了一个,但是味辛而涩,都不觉眉为之皱。文命便问这果叫什么名字。那土人道:“名叫槟榔。”说着,就指路旁一株树道,“就是它的果实。”

文命细看那树,高约三丈余,叶为羽状复叶,小叶之上端作齿啮状,果实累累成房而出于叶中,每房簇生数百,形长而尖,正是中土所无之物。文命于是辞谢了土人,又向各地考察,才知道他们嗜槟榔如命,身边恒携一袋,满贮槟榔,饮食之外,常常以槟榔投入口中,非至熟寐不休。自幼至长,无日不如此,以至齿舌尽黑,吐沫皆红,反以为美观,真是特别之俗尚了。还有一项,他们又嗜食蛇肉,在那吃饭的时候,往往有一赤蛇、一青蛇在其旁,脔割分切而食之,是亦奇异之嗜好。

过了黑齿国,就到青丘国。那里的人民食五谷,衣丝帛,大概与中国无异,但发现一种异兽,是九尾之狐。据土人说,这狐出现,是太平之瑞。王者之恩德及于禽兽,则九尾狐现,从前曾经见过,后来有几十年不见了,现在又复出现,想见中国有圣人,乃天下将太平之兆。文命听了,想起涂山佳偶,不禁动离家之叹,然而公事为重,不能顾私。好在大功之成已在指顾间,心下乃觉稍慰。

一日,行到一国,上岸之后,但觉森林重翳,梧桐甚多。梧桐之上,翔集了几对凤凰,在那里自歌自舞。伯益道:“原来凤凰出产在此地。”正说间,只见前面来了一个人,衣冠整齐,手中拿着一柄大斧,而腰中又佩着一柄长剑。那人看见了文命等,便慌忙疾趋而前,放下大斧,躬身打拱,问道:“诸位先生不是敝国人,从何处来?敢请教。”文命等告诉了他,那人重复打拱行礼,说道:“原来是天朝大邦人,怪不得气宇与寻常人不同。请问此刻寓居何处?”

文命道:“某等此刻才到,尚无寓处。某等之来,奉命治水,如贵国并无水患,不需某等效劳,某等亦即便动身,不需寓处。”那人又拱手道:“原来诸位先生不远万里,特为小国拯灾而来,那么隆情盛意极可感叹。虽则敝国并无水患,然而诸位先生既然迢迢万里到了此地,万无立即回去之理。某虽是个樵夫,但亦应代国家稍尽地主之谊,不嫌简亵,请先生到寒舍坐坐,再报告官长来接待吧。”文命等察其意诚,就欣然答应。

那樵夫又再三请文命等前行,自己只肯随行在后。又穿过了一个森林,只见又是两个衣冠之人,手中各持着一剑,指着一只死鹿,在那里苦苦相让。一个说:“这只鹿明明由老兄捉获,死在老兄之手,当然应归老兄,小弟何敢贪人之功呢?”一个道:“虽则由小弟捉获,然而非老兄连斩数剑在先,何能立即就擒?论到首功,还是老兄,小弟何敢幸获呢?”一个道:“小弟虽先斩数剑,而鹿已迅奔,若非老兄连挥数剑,早已逃无踪迹,何处寻觅?所以先前数剑,其效已等于零,捉获之功全在老兄,照理应该归老兄无疑。”一个道:“鹿是善奔之兽,若非老兄先予以重创,小弟虽欲斩它亦未必斩得着。这全是老兄之功,还请收吧,不要客气了。”两个苦让不已。

文命上前说道:“两位真是君子,太辛苦了。某是外邦人,可否容某说一句话?”那两个人看见文命等气度不凡,都慌忙放下手中的剑,整一整衣冠,走过来,恭恭敬敬地作揖道:“不敢拜问诸位先生贵国何处。刚才某等在此放肆,惹得诸位先生见笑,如肯赐教,感激之至。”文命道:“某是中华人。”刚说得一句,那两人重复作揖,说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文命还礼之后,就说道:“某刚才见二位所说,各有理由。依某愚见,何妨将这鹿平分了呢?”一个道:“某问心实在不敢贪人之功以为己有,照例是应该全归那位老兄的。”那一个又如此说。于是又推让起来。

那樵夫道:“二位互让不休,既然承这位先生指教,这位先生生长中华礼义之邦,所断必有理由,恭敬不如从命,某看竟平分了吧。”两人听说,才不让了,但拿剑去割鹿时,又互让先动手。后来分割开了,又复互让,一个说老兄太少了,应该再多一点;一个说小弟太多了,应该再少一点,推逊了好一回,方才各携所有,互说“承赐”而去。

文命便问那樵夫道:“贵国何名?”樵夫道:“承邻邦谬赞,都称敝国为君子国。敝国君虽不敢当,但是说道:‘人既以君子相期,我亦不可自弃,就定名为君子国。但求顾名思义,能实践君子之行,以无负邻邦之期望,那就好了。’”文命道:“看到刚才那让鹿之事,真不愧为君子。”那樵夫听了,连称“岂敢岂敢”。

走到一座牌坊边,樵夫抢上前一步,拱手向文命等道:“这是里门了。”文命仰首一望,只见上面匾额大书“礼宗”二字。进了里门,曲曲走过几家,樵夫又上前拱手道:“此地就是寒舍,请诸先生稍待,容某进去布席。”说着,进去;隔一回出来,作揖邀请。

文命等进内一看,收拾颇为清洁。当中草堂又横着一匾,大书“退让明礼”四字。坐定之后,文命正要开言,只听得外面一阵车马之声直到门前,有一人进来问道:“刚才闻说有二十几个中华大贤,在此地么?”那樵夫慌忙站起来答道:“在此地。”陡然进来一个衣冠庄严之人,那樵夫见了,先向之行礼,然后介绍与文命道:“这是敝邑邑长。”那邑长就过来行礼,说道:“中华大贤难得驾临,有失迎迓,抱歉之至。刚才有二人来报告,说因互让一鹿,不能解决,承大贤判断,平允之至。仔细一问,知大贤已在此地,特备车舆前来恭迓,请到小署坐坐吧。”

文命固辞不获,只得辞了樵夫,随了邑长同行。沿途所见里门,上面都有匾额,有的写“德主”二字,有的写“文才”二字,有的写“后己”二字,有的写“先人”二字。

须臾,到了衙署,邑长先下了车,然后请文命等下车。每到一门,必有一番揖让。到了大堂,分宾主坐下,文命仰首一望,只见大堂正中亦有一块大匾额,写着“礼让为国”四个字,上面是年月日,下面有御笔字样,原来是他国君亲手写的。

文命就询问邑长一切风俗情形。那邑长指着匾额说道:“敝国立国的根本就是在这四个字上。这四字本来是从贵中华上国流传过来的。当初听说贵中华上国有一位大圣人,屡次要乘桴浮海到敝国来居住。有人说:‘那个地方太简陋,怎么样呢?’那大圣人道:‘有君子国人住在那里,何至于陋呢!’可见当时敝国的民风已承蒙上国大圣人的谬赞。后来敝国君得到这个消息,朝夕盼望大圣人降临,但是终于没有来。敝国君不得已,派人到上国探问,哪知大圣人已经去世,仅仅求到大圣人的许多遗书。敝国君细细阅读,觉得都是天经地义、万世不刊之论,最妙的,恰与敝国立国宗旨相合。所以敝国君立刻采取了这‘礼让为国’四个字,御笔亲题,颁发各地大小官署悬挂,又采取‘退让明礼’四字,叫百姓制成匾额,家家悬挂,以为训练民众之标准。其余里门、闾门、邑门以及通衢要道,各处均有关于礼让的格言标示着。多少年来,颇著成效,居然小民无争竞之风,这亦是上国大圣人的恩惠呢。”

文命道:“敝国那位大圣人所讲的,不止‘礼让’两个字,何以贵国独采用这两个字?”那邑长道:“一则与敝国宗旨相同;二则一个国家最怕是乱,乱的原由多起于争,能让即不争,就不乱了。”文命道:“凡有血气,皆有争心。贵国用什么方法使他们让而不争?想来绝不是到处贴几张标语就可以奏效的。”

当下那邑长又备筵席,请文命等宴饮,所有肴馔都是兽类之肉,原来他们是专门食兽的。庭前有一种薰华草,甚为美丽,可惜朝生暮死,不能持久,然而陆续发生,也不寂寞。

宴饮完毕,忽然有两只大虎,斑斓狰狞,走到那邑长旁边伏着,仿佛如家养的猫狗一般。文命等看了,不禁骇然,便问那邑长道:“贵国素来豢虎么?”邑长应道:“是。”文命道:“不怕它反噬么?”邑长道:“不会,不会。忠信之至,可孚豚鱼,何况于虎?”文命等又暗暗嗟叹。又谈了一回,那邑长要请文命等见见他们的国王,文命因来往路程需十日以外,遂力辞不去。辞了邑长,仍到海边,驾鼋鼍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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