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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浴玄池简狄吞燕卵稷泽玉膏(第2页)

“等到谢了西王母,下了昆仑山,渡过弱水,到稷泽地方住下,老臣就向那黑心妻说道:‘你在此守住灵药,我去取白玉膏来。’不料从早至暮,寻了一日,路约跑了几十里,白玉膏总寻不出,只得回到旅舍,且待明日再说。回到旅舍的时候,看见那不良妻正和一个同住的男子在那里切切促促,不知讲什么话。后来老臣向不良妻盘问刚才同她讲话的是什么人,她答道:‘是个卜卦先生,名字叫有黄。’老臣听了,亦不在意。次日一早,老臣依旧去寻白玉膏,好不容易,居然得到许多。回到旅舍,原拟与不良妻分做药引,哪知不良妻已不见了。到处寻觅,终无下落,寻寻那两包灵药,亦都不知所往。老臣到此才知道那狠毒妻早怀一个不良之心,深恨自己没有见识,一向受她的愚弄。后来又翻转一想,这个灵药吃的时候,西王母吩咐,必须有白玉膏作引子的。她没有白玉膏,虽则偷了药去,有何用处!她是个聪明人,即使有不良之心,亦不至于如此冒昧。况且万里之外,举目无亲,山高水长,跋涉不易,她即使要偷药而逃,亦逃不到哪里去,恐怕一个弱女子亦没有这样大的胆量。或者因为我一日找不到白玉膏,她要想帮我找,迷了路途,亦未可知。想到这里,心中的气渐渐平下来,倒反替她担忧。

“正要想出门去寻,恰好遇见那卜卦先生有黄。忽然想起昨日他们两个谈话的情形,暗想,问着这个人或者可以得到一点消息,于是就抓住有黄,问他要人。有黄问道:‘那位女子是你的尊夫人么?’老臣答应道:‘是。’有黄道:‘我并不认识尊夫人,我是在此地以卜卦为职业的。昨日上午,遇见尊夫人,尊夫人便向我询问取白玉膏的地方。这白玉膏,是此地特产,远近闻名的,现在虽则很难寻到,但我是以卜卦为职业的人,既承尊夫人下问,就随即卜了一卦,叫她向某处地方去寻。尊夫人听了,立即出门而去,究竟她有没有寻到,不得而知。到了傍晚,就是你老先生将要回来的前一刻,尊夫人又来找我,说就要远行,再叫我替她卜一个卦,问问向哪个方向走好。当下我就给她卜了一个卦,却是大吉大吉的,有五句繇辞,我还记下在这里。’说着就从身边取出,递与老臣。老臣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无恐无惊。后且大昌。

“那有黄道:‘照这个繇辞看起来,是向西走的好,尊夫人一定是向西去了。我看你老先生,还是赶快向西去追才是。抓住我有黄,有何用处?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两夫妇到底为什么事呀。’老臣一听,这话不错,那狠毒的妻偷药的罪恶,到此已经证实,只气得一个发昏。要想立刻去追,但是天已昏黑,不能行路,只得在旅舍中再住一夜,愈思愈恨,愈想愈气,一夜何曾睡着!挨到天明,即刻起身,向西方追去。沿途访问,果然都说有一个单身年轻美貌女子,刚才向前过去。但是追了一个月,总是追不上。后来追到一处,亦不知是什么地方,忽然遇到一个人,交给老臣一封书,他说,三日前,有一个女子交给他,并且说:‘倘有一个男子来追寻女子的,就将这封书给他看。’那人因见老臣沿途访问,知道是寻女子的人,所以就将这封书递与老臣。老臣看那书面笔迹,果然是那黑心妻所写的。及至拆开一看,直气得手足发颤,几乎晕去。”

帝喾忙问:“汝妻书上怎样写?”老将羿道:“她书上写的是:

妾此次窃药奔窜,实属负君。然前日西王母有言,服食灵药,须视福命。稷泽白玉膏,君求之竟日不得,妾于无意中得之,即此一端而言,君无服药成仙之福命亦审矣。无福命而妄求,纵使得之,亦必有祸。妾不忍君之终罹于祸,故窃药而去,迹虽近于不义,实亦区区爱君之心也。妾现已寄居月窟,广寒四万八千户,颇足容身,并蒙月中五帝夫人暨诸仙侣非常优待。灵桂婆娑,当秋而馥,玉兔腾跃,捣药而馨,俯仰之间,颇足自适。所不能忘者君耳!青天碧海,夜夜此心。每当三五良宵,君但矫首遐观,或亦能鉴此苦衷乎!此间与下界隔绝,除是飞仙,绝难辄到,君亦不必作无谓之寻求矣。倘果念妾,或有志成仙,可再向西王母处请求灵药。如有福命,讵难如愿?东隅之失、桑榆之收,不过迟早间事。妾在清虚紫府,敬当扫径以俟,把晤匪遥,言不尽意。

帝想想看,她偷了老臣的药,还说是爱惜老臣,这是什么话!而且书上所说的,又像嘲笑,又像奚落,又像挖苦,使人看了难受,真正可恶极了!”说到此处,怒气冲冲,声色俱厉。

帝喾见他如此情形,不免安慰他道:“汝妻如此无情无义,实属可恶。但事已至此,怒也无益,不如看开些吧。依朕看来,汝妻书上所说,叫汝再去昆仑山求药,却是一法,汝何不去求呢?”羿听了,连连顿足道:“老臣当时何尝不如此想呢!自从接到狠毒妻的书信以后,料想再追也无益,于是就转身向昆仑山而行。哪知弱水无情,去了三次,始终遇不到那个接引之人,渡不过去,只能回转。不信老臣竟没有这样的福命,算起来总是被那狠毒妻所陷害的呀!”

金正该在旁边说道:“某从前和老将同打共工氏的时候,曾听见说老将有神箭神弓,便是天上的星宿亦射得下的,何妨将这个明月射它下来,使尊夫人无可容身,岂不是可以报怨么!”羿道:“当初愤激极的时候,亦如此想,后来仔细考虑,有三层不可。第一层,我有这种绝技,那狠毒妻是知道的。我还有一个避箭的药方,那狠毒妻亦是知道的。她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岂有不防到这一着之理。万一射它不下,更要为她所耻笑了。第二层,明月与他种妖星不同,它是上面有关系于天文,下面有关系于民生的东西。万一竟被我射下来,便是以私怨害公益,其罪甚大。古人所谓‘投鼠忌器’,我所以不敢。第三层,我当初所以拼命去追赶她,不过想问她讨回灵药,并非有害她性命的心思。仔细想来,究竟是结发夫妻。妻虽不仁,夫不可以不义。古人有言:‘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况且我已经是不能长生的了,若射下明月,铲除她的窝巢,绝了她的前程,使她亦不能长生,未免损人不利己。岂但负人,岂但不义,简直是个愚人。如此一想,我所以不射的。”木正重道:“老将如此忠厚存心,实在甚可钦佩,将来难说还有得到灵药的机会呢。”

帝喾又问道:“汝妻何姓何名?现年几岁?”羿道:“她姓纯狐氏,名叫姮娥,那年逃窜的时候三十五岁,是老臣的继室。老臣因为她年轻貌美,自己又衰老,不免溺爱纵容一点,以致酿成如此结果,这亦是老臣自作之孽,到此刻亦无可说了。”帝喾道:“汝既来此,可肯为朕暂留,将来如有四方之事,还须望汝宣劳,汝意何如?”羿急忙稽首道:“老臣敢不效力!”

帝喾大喜,即传命授羿以司衡之职,并且取了白羽所做的箭,名叫“累矰”的,以及彤弓、蒿矢之类,赏赐与羿。羿再拜稽首谢恩而出。

帝喾一日退朝后,正在书室休息,忽有宫人来报,说道:“太后有请。”帝喾急忙进去问安。握裒道:“今日次妃坐产,从早上到此刻,交骨不开,胸前仿佛有物顶住,不时晕去,诸医束手,都说凶多吉少,这事如之奈何?”说罢,脸上露出一种凄愁之色。帝喾道:“母亲放心,儿看简狄这个人,仁而有礼,不像会遭凶折之人。医生虽如此说,或者是他们学识不足之故。儿且到外边,令人寻访良医,能有救星,亦未可知。即使终于无救,人事总是应该尽的,母亲以为何如?”握裒道:“汝言极是,可赶快叫人去寻。”帝喾答应,退出,忙令左右分头去探访治难产之人。

寻到半夜,居然请了一位进来,却是向来没有盛名的,年纪不过四十多岁。行过礼之后,帝喾也不及细问姓名,便问道:“汝能治难产么?”那医生道:“小民略有所知。”帝喾便令人引至后宫。原来此时简狄已经昏晕过去,不省人事,姜嫄、常仪等都急得痛哭不止,握裒更自悲伤。医生进来,也不及行礼招呼,便命他去诊治。那医生走到床边,先将简狄的脸色细细察看,又将两手的脉诊过了,然后向胸前四周揿了一回,回头向握裒、姜嫄等说道:“诸位可放心,这是奇产,不是难产,并不要紧。”握裒等听了略略宽怀,就问道:“果真不要紧么?”那医生连声道:“不要紧,不要紧,小民有弟子二人,并器具都在外边,请饬人去叫他们进来,可以动手。”握裒听了不解,一面命人去叫他的弟子,一面就问道:“事已危急,如何治法?何以要用器具?”医生道:“并不危急,太后放心。次妃此种生产,系另一种产法,与寻常不同,须将胸口剖开,然后可产,所以必须用器具。”握裒听了,大惊失色,姜嫄、常仪及宫人等亦均恐慌不置。握裒便问道:“这事岂不甚危险么?万一致命,将如之何?况且胎在腹中,至多不过剖腹,何至于剖胸?汝不会治错么?”那医生道:“不会治错,非剖胸不能生,小民何敢以人命为儿戏,太后但请放心。”握裒听了,犹疑不决。这时医生的两个弟子已携器具而来,那医生就吩咐他们配药理具,预备动手。常仪在旁,便向握裒说道:“太后何不请帝进来,决一决呢?”握裒道:“不错不错。”急命人去请帝。

少顷,帝喾来到,那医生就将他的治法说明。帝喾道:“不会治错么?”那医生道:“不会治错。如有差虞,愿服上刑,以正庸医杀人之罪。”帝喾道:“此法究竟危险,舍此有何良法?”那医生道:“此法并不危险,舍此却无他法。”帝喾看他应对从容,料他必是高手,遂决定道:“既如此,就费汝之心,为朕妃一治,将来再当厚谢。”那医生道:“不敢,不敢。小民应该效力的。”说着,又向握裒道:“太后、后妃,如果看了胆怯,暂请回避,最好一无声息,庶几医生与产妇都不至心乱。”帝喾道:“极是,极是。”于是握裒、姜嫄等都退入后舍,单留两个宫人在室中伺候。医生便问宫人道:“小儿襁褓、热水等都已预备好否?”两宫人道:“都已预备好了。”

那医生听了,就叫弟子将一块湿布在简狄脸上一遮,一面叫一个宫人拿了火,一个宫人揭开被,解开简狄的上衣,露出胸脯来,并将裤略褪到脐边,然后自己脱去下裳,早有弟子递过一柄小薄刀,医生接在手里,跳上床去,两个弟子各拿了药水器具,立在床边。那医生先用些药水,将简狄胸前搽了一搽,然后轻轻用刀先将外皮一直一横的划作十字形,用器具将四方挑开;又轻轻用刀将里面的膜肉划成十字形,用器具四方挑开。顷刻之间,那胸前现出一个大窟窿,热血流溢不止。说也奇怪,从那窟窿之中,登时露出小儿的胎发来。医生看见胎发,急忙用手将简狄身上四面一捻一揿,那小儿连胞直从窟窿中钻出。一个弟子放下器具,双手捧过来,随即将胞衣剥去,如剥笋壳一般,却是一个男孩。这时两宫人看见这种情形,已吓得面色雪白,心跳不止。那小儿剥去胞衣,露出身面,为寒气所袭,哇哇的哭起来。那弟子随即将孩子递与宫人,并轻声嘱咐道:“要小心。”此时宫人如梦方醒,捧了小儿自去洗浴包扎,不提。

且说这边一个弟子捧过小孩之后,另一个弟子早将药线、药针、药布等递与医生。医生立刻将里面的膜肉和外皮一层一层的合好,再用药线一针一针的缝起来,那窟窿就不见了。又用布略略揩去血迹,用一个大膏药贴上,又取出一块丈余长的白布,嘱咐宫人将产妇身上从背至胸层层裹住,七日之后方可除去,但须轻轻动手,不可震动。原来此次收生,自始至终,不过一刻功夫,已经完毕。帝喾在床侧,不住眼的观看,深叹其技术之精深、手段之敏捷,心中佩服不已。看他跳下床来,即忙过去,等他净了手之后,就举手向他致谢道:“辛苦辛苦!费神费神!”那医生刚要取下裳来穿,见帝喾如此情形,慌得谦逊不迭。正要开言,哪知握裒、姜嫄、常仪等听见外面小儿啼哭声非常宏亮,忍不住都走出来了。握裒先问道:“次妃怎样?”医生道:“小民用麻醉药将其闷住,大约过一刻就会醒来,此时不可去惊动她。”握裒听了,总不放心,走到床边,俯身一听,觉简狄鼻息轻匀,不过如睡熟一般,将心略略放下。回头看见小孩,知道又得一孙,不觉欢喜。帝喾向握裒道:“夜已深了,母亲如此高年,可请安睡,不要再为儿辈操心了。”握裒道:“何尝不是,但刚才急得将疲倦都忘记了,现在已经平安,我就去睡,也好。”说着,慢慢地过去,由姜嫄、常仪陪了进去。

这里帝喾就向医生道:“时已不早,汝辛苦之后,想必饥饿,朕已命人预备食物,且到外边坐吧。吃过食物之后,朕再遣人送汝归去。”医生再三谦谢,即说道:“帝赐食物不敢当,但是小民还有两个药方,须写出来,待次妃醒来之后,可以照服。”帝喾道:“如此正好。”便命宫人持烛引导,径向书室而来。医生一看,却是小小的三间平屋,屋中燃着一支大烛,此时正是深夜,虽觉不甚看得清楚,但觉陈设极其简单,除去四壁都是些简册之外,几乎别无所有。医生至此暗暗佩服帝的俭德。宫人将坐席布好,却是南北向的,帝喾便命医生西面坐,是个客位。医生哪里敢坐。帝喾道:“在朝堂之上,须讲君臣之礼,那么自然朕居上位。如今在朕私室之中,汝当然是客,切不可拘泥。况且朕仍旧是南面,无伤于礼制,汝坐下吧。”医生不得已,告罪坐下。两个弟子在下面,另外一席。

帝喾向医生道:“汝之医术,实在高明,朕深佩服,但不知还是自己研究出来的呢,还是有师傅授的呢?”医生道:“臣有师傅授。”帝喾道:“汝师何人?”医生道:“小民的老师有好几个,一个名叫俞跗,一个名叫少跗,是两弟兄。他们的治病,不用汤药,不用针石,不用按摩之术,不用熨帖之法,专门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膏肓,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脏,练精易形。小民刚才治次妃的手术,就是从这两位老师那里学来的。还有两个老师,一个叫巫彭,一个叫桐君,他们两个,善于内科,创造种种方药,以救人命。至于剖割、洗浣、针灸等方法,亦会得,不过没有俞老师那样精就是了。”帝喾道:“原来汝就是他们几个人的弟子,所以医术有如此之精,朕真失敬了。那几位大医家,都是先曾祖皇考的臣子,当时与先祖皇考及岐伯、雷公诸人,共同研究医术,发明不少,为后世医药之祖,朕都知道的。原来汝就是他们的弟子,朕真失敬了。但是汝既具如此绝艺,应该大名鼎鼎,四远传播,何以近在咫尺朕竟不知?是否汝不行道么?”医生道:“小民不甚为人治病。”帝喾道:“为什么原故呢?”

医生道:“小民有五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医道至微,人命至重。小民虽得诸名师之传授,略有所知,但是终不敢自信,深恐误人。第二个原因,小民性喜研究各种典籍,若为人治病之时多,虽则也可以多得些经验,但是自己研究之功不免荒疏,因此反而无进步。第三个原因,小民生性戆直,不能阿附病家,以至不为病家所欢迎,求治者遂少。第四个原因,同道之人易生嫉妒。我不如人,自问应该退让;人不如我,相形尤恐招忌,轻则谗谤相加,重则可以性命相搏。从前有一个良医,极其高明,可是他太喜欢出风头了,听见哪一处贵重妇人,他就为带下医;听见哪一处爱重老人,他就为耳目痹医;听见哪一处喜欢小儿,他就为小儿医。虽则名闻天下,但是到后来终究为人刺死。可见盛名之下,是不容易居的。小民兢兢以此为鉴,所以不敢多为人治病。第五个原因,医生的职务,本为救人,并非藉此牟利。但现在的医生,牟利的心多,救人的心少。小民倘使和他们一样,高抬身价,非多少谢礼不治,那么对不起自己的本心,就是对不起这个职业,更对不起从前尽心传授我的几位老师。假使不索厚谢,来者不拒,那么不但夺尽别个医生的衣食饭碗,招怨愈深,并且可以从早到晚刻无暇晷,小民自己的精力如何支得住呢?虽说医家有割股之心,应该为人牺牲的,但是精力有限,则疏忽难免,因此而反致误人,那么何苦呢!所以小民定一个例,每过几年,必定迁移一个地方,更换一个姓名,不使人知道的多,那么求治的自少了。这次搬到亳都,尚属不久,因此大家不甚知道小民。”

帝喾道:“这种生产的小儿,能养得大么?”医生道:“养得大呀。依小民的观察,从胁生、从腋生、从胸生、从背生的这种小儿,不但养得大,而且一定是个非常之人。从额生、从股生、从髀生、从足拇指生,那种小儿就不足道了。比较起来,从额生的稍稍好一点。至于抚养,亦没有不容易抚养的。”帝喾道:“汝怎样知道这种小儿是非常人与寻常人呢?”医生道:“人之生产,本有常轨。他不循常轨,而别出一途,足见他出生之初已与众不同,岂不是个非常之人么!但是妇人受孕,总在腹中的,从胸、从背、从胁、从腋,仍在腹之四周,所谓奇而不失于正,所以不失为非常之人。至于额上、股上、髀上、足趾上,离腹已远,而且都是骨肉团结之处,绝无空隙可以容受胎儿,他们一定要从此处生出,太觉好奇,当然不能成为大器的。但是从额生的,尚有向上之心,还可以做个统兵之将。至于从足拇指而生,可谓下流之至,一定毫无出息了。”

帝喾道:“据汝看起来,朕这个剖胸而生之子,将来能有出息么?”医生道:“从胁、从腋、从胸、从背四种生产法,都是奇的,细细分别起来,又有不同。从胁、从腋生的,奇而偏,将来或入于神仙之途,与国家不见得有什么利益。从背而生的,奇中之奇,将来建奇功,立奇业,大有利益于国家,但是他自己本身不免受尽艰苦。至于从胸生的,奇而正,将来能建勋劳于国家,流福祚于子孙,而他自己一生亦安善平康,一无危险。不是小民说一句恭维的话,这位帝子,恐怕真是天地间灵气所钟呢!”帝喾笑道:“太夸奖了。朕想起来,此次次妃生产,幸而遇到汝,才能免于危险。但是同汝一样医道高深之人,旷古以来,能有几个?假使有这种奇产,而不遇到良医,那么虽则是天地间灵气所钟,而灵气不能出世,反致母子俱毙,将如之何?岂不是灵气反成戾气么?”医生道:“依小民愚见,绝不至于如此。因为天地灵气钟毓,绝非偶然,既然要他这样生,一定有法来补救。即如小民去年在岳阳(现在山西岳阳县)行医,因为求诊的人太多,搬了出来,本意先到帝丘,再来此地。不知如何一来变计,先到此地,恰好为次妃收产。即使小民不来,或者别有一个医理胜于小民的人来治,亦未可知。即使竟没有人来治,时候过得久了,或者胸口竟会开裂,小儿自会钻出,亦未可知,不过创口难合,做产妇的多受一点痛苦罢了。灵气已经钟毓,而不能出世,母子俱毙,绝无此理。”

帝喾就问握裒道:“母亲不曾睡么?太劳神了。”握裒道:“刚才去睡,只是睡不熟,心里记挂,所以就起来了。这位医生,真是神医,刚才我来,次妃刚醒,问问她,竟一点不知道,一些不觉痛苦,你说奇不奇!”帝喾道:“那医生艺术果然是精的,他还有两个药方开在这里呢。”说罢,从身边取出,递与姜嫄,叫她去料理,又向握裒道:“天已大明,母亲忙碌一夜,终究以休息休息为是,儿也要视朝去了。”于是母子分散。

又过了数月,帝喾视朝,向群臣说道:“朕去年巡守东、北、西三方,尚有南方未曾去过。现在朝廷无事,朕拟再往南方一巡,汝诸臣仍依前次之例,在都同理政务,各尽其职。朕此行预算不过三四月而已。”诸臣齐声答应。只见老将司衡起身奏道:“帝往南方,老臣情愿率兵扈从,以防不虞。”帝喾道:“朕的巡守,无非是采风问俗、察访闾阎疾苦、考求政治利弊的意思,所以轻车简从,绝不铺张。因为一铺张之后,有司的供给华丽,百姓的徭役烦苛,都是不能免的,不是为民而巡守,倒反是害民而巡守了。况且要想采风问俗、察访疾苦、考求利弊,尤非轻车简从不可,因为如此才可以使得君民不隔绝,种种得到真相。假使大队车徒前去,不但有司听见了风声可以预先作伪,就是百姓亦见而震惊,何敢尽情吐露?所以朕不愿带兵前去。至于南方小民,皆朕赤子,何怨于朕,欲加危害,以致不测?汝未免过虑了。”羿道:“帝有所不知,南方之地,老臣是跑惯的。那边的百姓,三苗、九黎、南蛮、西戎多半杂居。万一遇到不可理喻的人,不可以德感,那么将如之何?所以请帝须要慎重,还是老臣率兵扈从的好。”帝喾听了,沉吟不决。火正吴回道:“臣职掌南方,知道戎蛮的性情。古人说:‘有备无患。’臣的意思,还是请老将率兵扈从为是。”帝喾道:“那么由司衡选择有技艺材武的师徒五百人,率以从行,想来亦足以御不虞了。”司衡羿道:“如此亦好。”于是就退朝,自去挑选。

这里帝喾入宫,禀知握裒,说要南巡。握裒知道是国家之事,当然无语。哪知被帝女听见了,便和帝喾说,要同去。帝喾道:“此去路很远,很难走呢。刚才司衡老将说,还有苗、黎、戎、蛮等类,恐要为患。汝一小小女子,如何同去?岂不是添朕之累么?”谁知帝女只是嬲着,要同去游历游历,以扩眼界。原来帝女此时已二十岁了,生性极喜欢游乐,亳都附近的山水,早给她游遍了,常嫌不足,要想游遍天下以畅其志。前岁帝喾出巡,她正患病,不能同行,深以为恨。这次帝喾又要出巡,她自然嬲着不肯放过了。她相貌既好,人又聪明伶俐,大家都很爱怜她,握裒尤视如珍宝。这次看见她要同去,就向帝喾说道:“我看就同她去吧,四妃也同去。上年正妃、次妃不是都同去过么?这次亦可给她们母女两个增增见识。虽则路上比较难走些,但是有老将羿扈从,大约可以放心的。”帝喾见母亲吩咐,不敢违拗,只得答应下来。那常仪与帝女二个都是欢喜之至,自去准备一切行李。帝喾先布告南方诸侯,约定日期,在南岳相会,然后择日起身。

次日,帝喾带了常仪和帝女,辞了握裒,依旧准期起行。握裒看见帝女去了,不知不觉一阵心酸,流下泪来,仿佛从此不能再见的光景,亦不知何故。三人出了宫门,同上车子,除了五百卫士及随从人等之外,尚有一只大狗盘瓠。那盘瓠生得雄壮非常,咆哮跳跃起来,仿佛和猛虎一般。一向随帝女深闭宫中,不免拘束,现在得到外边,昂头腾绰,忽在车前,忽在车后,忽而驰入森林之中,忽而饮水于小溪之畔,觉得它乐不可支,益发显得它的灵警活泼。帝女在车上看见,指指它向帝喾道:“父亲曾说南方路上不好走,恐怕有苗、蛮、黎、戎等为患。现在我有这只狗,如果他们敢来,包管先咬他一百二十个。”说罢,格格笑个不止,那车子亦循着大路一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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