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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舜生于诸冯舜不得于亲务成子教舜(第1页)

第六十四回舜生于诸冯·舜不得于亲·务成子教舜

那虞槺的为人,亦还厚道。他娶了一位夫人,名字叫握登,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名字,史已失传,在下不敢妄造。第二个儿子,名字叫舜,他未生的时候,却有非常之祥瑞。有一日,握登上山取柴,看见天半一条大虹,非常美丽。握登向它注视了一回,只见那大虹的光彩骤然收敛,降在地上,化作美貌男子,向握登直扑过来。那握登不觉如醉如痴,莫能自主,只得听其所为。及至醒来,那美貌男子已经不见,只觉己身横卧在草坡上,深恐落人褒贬,急忙走起,将周身整理整理,取了柴,匆匆下山而归,然而心中犹是意绪缠绵,不知所可。哪知自此以后,就有孕了。据后世人的揣测,这条大虹,是天上枢星之精所化的。

过了两年,那继室夫人亦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象。自从象生下之后,那继室夫人对于舜弟兄的衣食等,推说事忙,渐渐不管。那舜兄弟的饮食,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衣服亦是有一件没一件的,耐饥忍寒,过他们惨淡的日子。

舜这个人,天性至孝,自从他母亲死后,虽则还是个孩童,然而有人说起握登,他总要痛哭;每逢他母亲的忌日,亦是要痛哭。哪知这位继室夫人,大大不以为然,常常骂舜道:“你这个号丧鬼,为什么只管要这样的哭?你的死鬼母亲,给你哭死了也够了,你现在还要来哭死我么?”舜是个大孝之人,待后母和生母一样。自从给他后母骂过两次,夜间枕席上虽常有泪痕,但是日间总是欢颜悦色,无论如何不敢滴泪了。

一日,又逢着握登的忌日,适值象在襁褓之中,哑哑而哭,舜要想使他止哭,百般的设法引逗他笑。那继室夫人看见了,又骂道:“今朝是你死鬼娘的忌日呢,你忘记了么?一点哀痛之心都没有,在这里嘻天哈地,可说是全无心肝的人,人家还要称赞你是孝子,真是扯你娘的臊!”舜听了,一声不敢言语。

那瞽叟对于前妻握登是非常有情义的,对于舜本来亦是非常宠爱的,然而死者既然不可复生,那个情义自然由渐而淡,久而久之,不知不觉把从前的恩爱都移到后妻身上去了。膝下的依恋虽是可爱,然而枕边的浸润之谮亦是可畏。自从那继室夫人过门之后,瞽叟的爱舜已不如从前。自从生了象之后,心思别有所属,爱舜之心更淡了,甚至舜弟兄的饥寒冷暖都不问了。后来眼目患病,肝火大旺,遇事容易动怒,禁不得那位继室夫人又在旁煽动,于是瞽叟对于舜弟兄也常常的责骂、挞楚。到得失明之后,一物无所见,肝火越旺,那时间更是以耳为目,唯继室夫人之言是听。舜兄弟二人真真叫苦不堪言。

有一年冬天,气候大寒,舜身上还是只有两件单衣,瑟缩不堪。邻居一个姓秦的老者,与瞽叟本来是要好的,心地又很慈祥,见了如此情形,着实看不过,然而疏不间亲,亦不好怎样。一日,过来望望瞽叟,假作闲谈道:“虞老哥,好久不见了,我实在穷忙得很,没有常来望你,你现在眼睛怎样了?”瞽叟听了,叹口气道:“我的眼睛是不会好了,医治也医治到极点了,然而总无效验。若要再见天日,恐怕只有下世呢。”说罢,连连叹气。接着,又说道:“我生平自问并无过失,不知道老天何以要使我受罪如此?自从近十年来,先遭水患,家产损失,前室又去世了,现在我又变成废人,不能工作,所靠者谁?家运之坏,坏到如此,老兄代我想想,这种情形如何过得下去?”

秦老忙宽慰他道:“老哥,不要焦急。我想你的眼睛或者一时之病,倘能遇着名医,未始无重明之望,且再宽心养养吧。至于你的家计,好在两位世兄都渐渐大起来了,就可以接的手,你何必忧愁呢!”瞽叟听了,连忙摇摇头,说道:“不要说起,不要说起,我的大小儿呢,本来是愚笨不过的人,现在我失明了,田里的事情叫他去做做,倒也不要去管他。第二个小儿舜,生得还有点聪明,相貌亦还好,我从前是很希望他的,不料现在变坏了,常常给我生气。我不知道训责过他几次,总不肯改好。现在我眼睛瞎了,不能管他,据说,益发顽皮、懒惰了,我还有什么希望呢!”

秦老道:“老哥不要性急,究竟年纪还小,还不到成童之年呢。小弟有一个愚见,孩子年纪虽小,书总不可不读。读了书之后,自然能够明白一切道理。现在大世兄已经十五岁,要替老哥帮忙,那是不能再读书了。二世兄正在就傅入学之年,老哥何不给他读读书呢。有个师长教训指导,那么种种规矩礼节,亦可以知道了。”瞽叟道:“老兄之言极是。不过我患目疾多年,外间从来未出去,一切情形都不清楚,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好的师傅。”秦老道:“前村中新近来了一位务成先生,设帐授徒。小儿不虚,就在那里从他读书。小弟亦常去谈谈。那个人学问道德,真是旷世寡俦,教授法之好,那更不必说了。前村路并不远,我看二世兄何妨去读读呢。”瞽叟忙道:“好极好极,现在请老兄先去介绍,待与拙荆商量过后,就遣他入学,如何?”秦老连声道:“可以可以。”于是又谈了些闲天,然后告辞而去。

次日,秦老就到务成先生处去介绍,那先生道:“虞家的情形,鄙人很知道,恐怕今天如此说,明天不见得肯来。”秦老道:“先生何以知之?”务成先生道:“鄙人以理想起来,当然如此。”秦老道:“昨日虞叟亲自答应,并且托我来订定的,何至于失信!”务成先生道:“足下不信,且将入学的日子送去,看他如何。”秦老听说,便立刻起身,再来访瞽叟。

哪知瞽叟果然已经变卦了,说道:“承你老兄厚意,给二小儿设法读书,固是感激的,但是自从我病目之后,医药等费不知道用去多少,现在我又变成废人,不能工作,家计日用尚且艰难,哪有闲财再供给他们读书呢!”秦老听了,知道他纯系假话,连忙解释道:“束脩之敬,不过是个礼节,丰俭本属不拘。师长之尊,以道自重。既已答应录为弟子,难道为了区区束脩,反有争多嫌少之理?老哥,你不拘多少,随便凑些吧。”瞽叟道:“不瞒老兄说,我昨夜盘算过,委实一点筹措不出,所以只好暂时从缓再说。不然,儿子的读书大事,我岂有不尽力的呢!”

秦老听了,不免生起气来,说道:“务成先生那边,我已经去说过了。先生道德极高,而且乐育为怀,对于束脩多少有无,绝不计较。我看明朝二世兄不妨先同我去,拜师受业,至于束脩,慢慢再说,老哥以为何如?”

瞽叟听了,沉吟了半晌,才说道:“我看不对,束脩以上,是从师的礼节。第一日从师,就废去礼节,那么怎样说得过去呢!况且师长教弟子是要有礼节的,假使弟子失了礼节,师长还要收他,那么这个师长亦未见得是良师了。”

秦老听他说这种蛮话,更加生气,便说道:“我与老哥多年邻居,有通财之义。既然如此,世兄的束脩,暂时由我代备,你看总使得了。”瞽叟又沉吟了一晌,说道:“我向来不轻受人之惠,为了小儿读书,倒反使你老兄代垫束脩,我心何以能安?老兄厚意,谢谢,谢谢。”秦老道:“这有什么要紧,是我愿意代垫,并非老哥硬要我代垫,将来可以还我。世兄如其发迹之后,就使再加些利息还我,我亦可以收,有什么于心不安呢?”瞽叟道:“我总觉于心不安。我岂不要我的儿子读书上进,不过此刻,暂时还不能读书,别有道理,请我兄不要再说了。”

秦老这时直气得三尸暴跳,暗想:“你如此确守阃令么!”然而无可如何,正要起身,回头一看,只见舜立在旁边,那种瑟缩战兢的样子,实在可怜,又动了矜悯之心。忽然想到一个计策,于是再坐下,又和瞽叟说道:“你老哥这种气节,非礼不动,一芥不取,真是可敬得很。不过我为老哥想想,情况既然如此艰难,那么二世兄虽然不能读书,就是在家坐食,亦非所宜。我今岁养了一头牛,本来是我小儿不虚在那里放的,如今小儿进了学塾,没有人放。我想,可否请二世兄代我看放,我家里虽然穷,但是一日三餐是不缺的。逢时逢节,再送些酬劳,不知道老哥肯不肯?这是自食其力,与受人之惠不同,又可以减轻家中负担,老哥你再想想看吧。”

瞽叟听了这话,又沉吟了一回,说道:“你老兄的厚意,代我父子打算,真是极可感激。既然如此说,那么我就叫他到府上效劳,但是请你老兄须要严厉的教训,不可客气,因为这个孩子是顽蛮惯了。”秦老见目的已经达到,亦不多言,就说道:“那么好极好极,明日正是吉日,就请二世兄来吧。”瞽叟答应,秦老辞去。瞽叟的继室夫人听了这个消息,虽则仍是极不愿意,然而瞽叟已经答应,不能一次翻悔,二次又翻悔;继而一想道:“亦好,十岁的孩子,从来不大出门,哪里会看牛,将来给牛踏死或闯了祸,尤其好,横竖随他娘去吧。”

次日,瞽叟果然就叫舜到秦老家中来。秦老看见了,连忙叫他娘子将儿子不虚的旧衣裳拿出几件来,给他穿了。秦老娘子又给舜将头发理过,又给他吃了饭,然后牵出一头牛来,向舜说道:“你同我来。”舜答应了,秦老便牵了牛,前头走,舜在后面跟。不到半里之遥,只见一座山坡,树林蓊森,枯草历乱,坡之下面有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有声。秦老就在此止步。回头向舜道:“你以后每日放牛,只要在此地就是,不必远去。”舜答应道是。这时只听得一阵读书之声从树林中透出。舜仔细一看,原来山坡转角,隔着树林,隐隐有一所房屋,那书声想是从那房屋里来的。秦老嘱咐舜道:“你好生在此看牛,我到那边去去就来,你不要怕慌。”舜又答应是。于是秦老就穿林转角,径到那屋子里去。

过了许久,只见秦老同着一个苍髯老者同来。秦老向舜介绍道:“这位是务成老师,你过来行一个礼。”舜一看,知道就是前日所说的那位师傅了,便过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务成先生一看,便夸奖道:“果然,好一个天表。”说着,就拉秦老在一块大石上坐下,舜在旁侍立。秦老向舜道:“你知道我叫你来看牛的意思么?”舜答道:“知道的,长者一片苦心,要想提拔小子,小子感激不尽。”秦老道:“看牛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闲着无事,就可以向务成老师受业。务成先生极愿意教你,刚才已和我说过。你将来不可以忘了这位恩师。”舜连声应道:“是是。”随向务成先生拜了四拜,行了一个弟子之礼,又向秦老拜谢了。秦老自归家中而去。

这里务成先生吩咐舜道:“你把牛牵了,跟我来。”舜答应,牵了牛,跟了务成先生,穿过林,转过角,只见一所三开间朝南的平屋,仔细一看,却是社庙。原来这位务成先生却是一位无家无室的人,去年云游至此,村中人钦仰他的道德,就留他在此教授子弟。每日饮食一切,都是由各子弟家轮流供给的。这时舜看见那平屋之中坐着四五个人,在那里或读书,或习字,看见务成先生,一齐都站了起来。平屋之外,临着小溪,溪边有一株合抱的大树,树旁有一根长桩。务成先生叫舜将牛系在桩上,然后一同走入平屋,先将所有学生一一指点给舜知道。原来一个叫雒陶,年纪最长,已有二十岁左右。一个叫伯阳。一个叫秦不虚,就是秦老的儿子,与舜邻居,是向来熟识的。还有一个叫东不訾。那伯阳今年十八岁,秦不虚、东不訾都是十五岁,要算舜的年龄最小了。务成先生向舜道:“这几个人,都是很好的,你可以和他们结为朋友。”舜答应,一一的走过去行了礼。

务成先生就叫舜在自己的席旁坐下,和他说道:“一个人虽有聪明睿智之质,经天纬地之才,仁圣忠和之德,但是‘学问’二字终究是不可少的。要求学问,必先读书。要能读书,必先识字。我现在先教你识字吧。”舜听了,得意至极。因为舜多年以来看见邻里儿童在那里诵读,心中总是非常艳羡,不过父母不给他读书,并且连屋门都不许他轻易出去,连请问人家的机会都没有,真是眠思梦想,如饥如渴。现在居然有人教他识字读书,岂有不欢喜之至呢!当下务成先生取出无数小方板,一面写,一面一个个的教,并解释其字之大义。舜原是个天亶聪明的人,自然声入心通,一教就会,不半日,共总已识了几百个字。几个同学都看得呆了。日中,就和务成先生一起午膳。膳后,务成先生率领学生将牛牵至草地,放草,饮水,一面就在草地上坐下,与各学生讲说各种道理。学生之中,有携带书籍的,也就在那里藉草诵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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