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说着说着,也被话里的豪气感染,忍不住一声大喝,直起身来,指着自己的心口,朗声说道:“沈镜玄,我是街头的瘪三,你是伤门的宗师。若是杀了我,能泄你心头恨,你只管动手,取了我的性命!但是我不妨告诉你……全中国被日本人杀了儿子的,并非只有你一个!我死后,还望你将心比心,鼎力支持八门合流,共同抗日,若能如此,我陈七也算死得其所……”
陈七话说到这里,心里不由得一声苦笑,暗自叹道:“我这是疯了吗?都说演戏的戏子容易疯魔,把自己当作那戏台上的角色……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也疯魔了吗……”
沈镜玄咬了咬牙,脸色青红不定,额上青筋暴起。
若不是陈七他们上太白山,日军也不会尾随而至,沈佩玉也就不会死,此刻陈七就在他眼前,陈七不是柳当先,杀他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可是……可是陈七刚才那番话又是如此地直击沈镜玄的灵魂,让他的胸口滚烫、血脉偾张,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回旋……
“这矛盾是有内外之分的……中国人自己的矛盾,关起门打生打死,那都是自己人的事……日本侵略中国,就是要杀你的人,害你的命,夺你的粮,占你的地,亡你的族,灭你的种,这种矛盾本就是有你没我……若是人人都怀着这样的念头,畏缩不前,那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希望……啊——”
沈镜玄发了一声闷喊,脑袋里犹如滚开了一口油锅一般煎熬。
“啊——”沈镜玄五指一张,扼住了陈七的喉咙。沈镜玄嗓子里喘着粗气,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此刻,沈镜玄只须轻轻一折,陈七就能命丧当场,可是沈镜玄的手却始终无法弯动指节。
“你……当真不怕死吗……”
沈镜玄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句话。
陈七咧嘴一笑,摸了摸额头上淌下的血,涩声说道:“怕……怎么不怕……我怕得都腿软,其实我原本就是岳阳街头的小瘪三,吃软饭的小白脸……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我接触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我还从袁森的口中听说了有一伙叫抗联的人,他们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有三头六臂,他们也没有九条命……他们和我一样,两只眼睛,一颗脑袋,刀砍上会流血,中了枪会没命……但是他们和我又不一样,他们敢拼,敢杀,敢死……他们心是滚烫的,血是沸腾的……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我虽然没本事,但我还认得清对错——民族危亡,战是对!怕是错!进是对!退是错!我陈七可以死,但我不可以错——”
陈七一声吼,瞪圆了眼睛,浑身一震。
“嗖——”一支箭射穿车厢,直逼陈七咽喉。
“唰——”沈镜玄耳尖一抖,在箭头即将插入陈七咽喉的一瞬间,大手一挥,将箭杆抓在了手里。
“你……”陈七诧异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沈镜玄一咬牙,冷声说道:“沈某很想看看你说的对错是个什么样子,你莫要让我失望——”
“哼——”
沈镜玄一声闷哼,抓住箭杆,倒转箭头,一下子插进了自己的肩头,箭杆瞬间贯穿了沈镜玄的肩背。只见沈镜玄足尖一点,整个人回身一撞,撞碎了车厢,滚落在地,面如金纸。
众门徒连忙上前搀扶,沈镜玄一提气,站起身来,推开了众人,拱手喝道:“柳爷英雄了得,伤门沈镜玄……败了……”
言罢,沈镜玄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人群之中。
“这……”袁森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陈七。陈七淡淡一笑,朝着他点了点头。此时,站在一旁的姜瑶快步跑来,红着眼圈取出绷带给陈七包扎,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道:“你看看你……本就没什么能耐,还偏偏爱逞能……”
陈七死里逃生,心情大好,将姜瑶手心轻轻一握,笑着说道:“一来沈佩玉的死乃是日本人所为,非我等陷害,沈镜玄只是心里有气,却并不是不明事理,只是我须得对他细说分明;二来这沈镜玄心眼虽小,人却不坏……晓以大义,必可动之;三来我辩才了得……”
陈七吹得兴起,下意识地往场下一瞥,正瞧见沈镜玄黑着脸,抬着眼睛瞪着自己。陈七心里一沉,赶紧闭上了嘴,心中暗道:“差点儿忘了,这姓沈的有个兔子耳朵,又长又灵……”
此时,还剩最后一阵,全场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休门方向。聂鹰眠剑眉一挑,缓缓地站起身,向着陈七说道:“柳当家上一场负了伤,聂某不愿趁人之危,大可等上几日,待柳当家伤愈,再行比斗不迟!”
陈七闻言,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拱手答道:“谢聂当家高义,些许小伤不碍事,还请聂当家出招……”
聂鹰眠闻言,也不废话,快行了两步,走到了瀑布之下的寒潭边上,两手一扯,脱下了外衣,露出了一身玄黑色的蛇皮水靠,看着陈七,冷声说道:“我休门这一关,名曰:陷阵!一炷香为限,谁先浮上来谁赢!”
休门居北方坎宫,属水,秘传的水行之法天下无双,能使人在惊涛骇浪之中徒手搏杀蛟鱼,入海寻珠。
陈七缓缓站起身,脱去了上身的衣裳,端起了酒碗,借着驱寒的名义喝了一碗热酒,将碗底一颗橙红色的药丸吞了进去。
聂鹰眠是南派的大当家,这一阵于情于理都应该是陈七出马,所幸分金大会的地点是袁森定的,瀑布下有寒潭,休门精通水性,聂鹰眠一旦发难,肯定围绕着瀑布和寒潭做计较,故而袁森和陈七就如何在水中击败聂鹰眠早就召集了苏家兄弟和曹忡等人研究。苏家兄弟在一边讨论了一阵后,苏长鲸走到陈七面前,摊开手掌,露出了掌心上的一颗丹药,沉声说道:“柳爷,这是龟息丹,是明朝时从非洲传来的方子,乃是用毒蛙、蜥蜴、河豚以及从墓地挖出来的人腿胫骨配制,原理很简单,就是在可控的区间内,通过毒素的刺激高度抑制人的循环、呼吸和大脑的功能活动,延长换气的间隔,药效可达一炷香,也就是三十分钟……这么长的闭气时间,抵得上经年捞尸的水鬼了,还有……我们还会给柳爷准备一碗药酒,柳爷将这龟息丹混着药酒一起服下,那药酒不但能活血驱寒,下水之后更会使毛孔里散发出一种气味,吸引水中的一种虫子围绕在你的周围,那酒是用虫母的汁液酿造的,入水后,水中的那种虫子会把你当作虫母护佑,管教聂鹰眠近不得身……还有……那种虫子我们在水中偷偷地投放了两百斤……”
陈七听了这话,当时就问道:“不知道苏兄弟给我准备的是什么虫子……”
苏长鲸尴尬地摇了摇头,小声说道:“现在要是说了,怕影响柳爷胃口,届时下了水,您一看便知!”
此时,陈七喝了药酒,吞了龟息丹,将百辟用绳子绑在了手上,脑子里带着疑问回忆了一下苏长鲸的话,迈步向寒潭边上走去……
袁森在陈七耳边小声说道:“苏家兄弟安排了毒虫给你护身,聂鹰眠近不了你的身,你不要逞强,潜下去之后,一动不要动,时间一到,赶紧浮上来!”
陈七点头称是,深吸了一口气,和聂鹰眠分立寒潭两边,目光一对,同时扎了一个猛子,向水底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