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六叔……怎么没的……”柳当先哑着嗓子问道。
“二八年,你孙六叔去山东嫁闺女,他闺女你还记得不?”
“记得,虎妞姐,我们从小玩到大,小时候数她最疼我,好吃的都紧着我……她嫁人了吗?”柳当先抬头问道。
“嫁了,嫁去了山东,夫婿姓齐,济南丝绸庄的大少爷,婆家在济南是世代做买卖的本分人家,大喜的日子就定在了5月3号。当天上午,虎妞坐的花轿还没出门,街上就响起了乱枪,说是日本兵进了城,和城内的四十军第三师第七团打了起来,北伐军派员交涉,结果交涉署庶务张麟书的耳鼻都被日本人割了下来,而后日本人又断其腿臂,碎其筋骨,害得张庶务血肉狼藉,不成人形!混乱中有两个日本兵被流弹打死。日本人这下找到了挑衅的借口,大举向中国军队驻地进攻,不论官兵,还是平民,见人就杀,一时尸体遍街,血流成河。狂奔逃命的人群顺着大街涌动,将虎妞乘坐的花轿也裹了进去。日本人的军队提着步枪刺刀,从后追赶,见人就扎,半面街头都是猩红的血、满地的尸。齐大少爷是个书生,不通武艺,手脚又慢,没跑多远,就被日本兵给围了。虎妞冲出花轿,去救齐大少爷,结果两个人一块儿被刺刀捅死在了街口。你孙六叔原本坐在酒楼里等着新人拜堂,听见枪声,便觉得不对,跨上马,带人就往来路冲,到了街口,一抬头,就看齐家大少和虎妞俩人的脑袋被日本人吊着绳子挂在了柳树梢上……这脑袋瓜子嗡的一声响,红着眼睛就冲上去了……可怜了你孙六叔叱咤关外,一世纵横,就这么死在一场乱枪之下。”
柳当先闻听此处,早已是目眦欲裂,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手指节攥得噼啪作响。柳鹤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随手在半空中捧起一块木牌,看着上面:“奉天——许惊雷。”
“哟,惊雷大哥,你瞅瞅,你徒弟回来喽……”
柳当先听得“许惊雷”三个大字,长吸了一口气,快步上前,一把抢过了柳鹤亭手里的牌子,颤颤巍巍地触摸着牌子上的字,哑着嗓子问道:“师父……他怎么了?他不是受了招安……跟着张大帅做了副官吗?”
说起这许惊雷,本是柳鹤亭过命的师兄弟,雄踞长白山,上马为盗,下马为商,干的是劫富济贫、坐地分金的买卖。因其毕生无子,故而对徒弟柳当先宠溺尤甚,简直是疼到了骨子里。柳鹤亭忙于惊门事务,无暇教授柳当先习武,柳当先这一身的功夫多半是许惊雷十年如一日,一板一眼、一手一脚地**出来的。许惊雷对柳当先可以说是如父如师,所以此刻,柳当先见了许惊雷的木牌,再也压不住眼眶里的泪水,脚下一软,栽了一个踉跄,捧着手里的木牌死死地盯着柳鹤亭的眼睛问道:“谁……谁干的?”
柳鹤亭将碗里的酒仰头一干,红着眼睛答道:“张大帅不同意日本在满蒙筑路、开矿、设厂、租地、移民的要求,日本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在张大帅离京回东北的必经之路——距奉天一公里半的皇姑屯火车站附近的桥洞下放置了三十袋炸药,并埋伏了一支冲锋队。日子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928年的6月4日,张大帅的火车经过,炸药准时被引燃……一声巨响,三洞桥中间一座花岗岩的桥墩被炸开,桥上的钢轨、桥梁炸得弯曲开裂,抛上天空,张大帅的专用车厢炸得只剩一个底盘。护卫在侧的你师父被炸得血肉模糊,头顶穿入一个大铁钉,脑浆外溢,当即死亡;张大帅被炸出三丈多远,咽喉破裂,于第二日抢救无效死亡……”
柳鹤亭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柳当先的耳畔轰隆隆地回响。柳鹤亭顿了一顿,摸了摸眼角的泪水,扶着香炉,缓缓地坐了下来,指着祠堂的东南角,往地上倒了杯酒,涩声说道:“光说这些个老家伙了,都没给你讲讲小崽子们,哈哈哈……惊门的门下,老老小小,没有一个孬种,头一个去了的小字辈是二麻子。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愣头货,不晓得他八岁那年害天花,除了留了一脸坑,是不是也病坏了脑子,没个记性,又傻又愣……”
柳当先一把拖过了地上的酒坛子,扬起脖子,就把酒往喉咙里倒……
“咳咳咳……是啊!二麻子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头,十六岁那年,在开封黄河边上,我酒后和漕帮起了争执,被围在了老沙口,咳咳……就是二麻子一把刀、一支枪,杀出人堆,找师父搬的救兵,拼杀了一天一夜。二麻子身披刀口八十三处,尽数在前胸,无一在后背……咳……”烈酒入喉,呛得柳当先一阵猛咳。
柳鹤亭拍了拍他的背,徐徐说道:“对啊!二麻子、李大枪、杨三醒……这些个小字辈都是血性汉子,为了打日本人,下了山,投了军,都死在了战场上。有的挨了枪,有的被扎了刀,有的像二麻子一样,死在了钢盔头上。我日他娘的兔崽子,说了多少遍,摘钢盔前,先浇温水啊……狗日的怎么就不长记性啊——”柳鹤亭越说越气,狠狠地揪着自己的满头白发,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所谓“钢盔头”,乃是北方高寒地区作战的一大禁忌。钢盔本是护头的器械,却不是御寒的东西,风雪一吹,便像扣了顶冰帽子。这种低温,皮肤只要碰上就会粘住,一拽便掉层皮肉。那钢盔薄薄一层衬里,冲锋时血气勃发,拼杀之时大量出汗,早就被浸透了,和着汗,连着盔,都和头皮冻到了一起。人冻伤初始会感觉微疼,但是拼杀正浓,谁也不会在意,打完仗一松劲儿吧,猛地一摘钢盔,连头发带头皮瞬间就都拽下来了……
柳鹤亭长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看着柳当先的瞳孔,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撕开了胸前的长衫,露出了一道从锁骨斜伸至小腹的刀口。
“嘶——”柳当先被那刀伤的恐怖所惊,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柳鹤亭咬着牙,指着柳当先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给这些老老少少报仇,我卸下了惊门的门主之位,收敛行迹,三年里刺杀日军将官一百四十二人,哈哈哈哈……可惜……半年前挨了这一刀,伤了肺腑,气血两亏,再也动不得筋骨……好儿子,咱们惊门上下跟日本人仇深如海,不死不休,你现在跟爹说,你要娶一个日本娘们儿回来……你且抬起头,看着这一堂的灵位,你跟他们说说,听听……听听他们肯不肯答应——”
柳当先闻言,双目紧闭,长身而起,默立半晌,“咣当”一声,将手中的酒坛子碎在了地上,转身大踏步地走进了风雨之中。
半炷香后,袁森缓缓地走进了不忘堂,看着默立于门后的柳鹤亭涩声说道:“师父,真的不用我跟上去看看吗?你说了这么多,我怕柳师弟一时间难以接受……”
柳鹤亭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路怎么走是他的命,我不管,但是他有知情的权利,我不能瞒他……”
半晌后,祁山深处,柳当先立在山头的一块大青石上,对着群山万壑,放声大吼,一段苍劲雄浑的秦腔号子传到了风雨中,赫然是一段《招魂》的老腔:
魂魄归来!无远遥——
魂乎归来!无东无西,无南无北——
东有大海,溺水浟浟——
螭龙并流,上下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