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记得,袁森曾和他说过,在早年间,杜门手底下有见钱眼开的徒子徒孙倒卖抗联的布防图给日本人,被柳当先给杀了十好几人,所以结下了梁子。陈七忍不住多瞧了这二位几眼,心里也是直打鼓:“瞅这俩货的死德行,今天这事怕是没法善了啊……”
景门立南方,为首的是一对师兄弟。这哥俩,一个长脸一个圆脸,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圆脸胖子是酒痴贺知杯,长脸瘦子是烟鬼许知味,俩人都是一副土地主的打扮,穿金戴银,披红挂绿,甚是鲜艳,身后的门人,清一色的暗红短褂,腰间挂着手枪斧头。
休门立北方,世代船运兴家,为首的掌门三十有六,头戴呢帽,身着一身西式风衣,眉眼如刀削,面容冷峻清矍,正是和柳当先旗鼓相当的对手——九河龙王聂鹰眠。聂鹰眠孤身而来,并未带随从,身后百十名弟子悉着黑衣。
八门之中,惊、开两门交好,称北派;景、休两门交好,称南派。北派以柳当先为首,南派以聂鹰眠为首,这二人一南一北,在江湖上遥遥相对,正是敌手。这一次争夺佛魁之位,陈七最大的敌手就是聂鹰眠!
月上中天,八门坐定,袁森手持惊蛰古玉立在场中,扬声说道:“天下贼行是一家,自明末佛魁聂卿侯遇难,惊蛰古玉失踪之后,八门好手,风流云散,至今已有二百余年。幸得祖上有遗命:‘惊蛰重现之日,八门聚首之时。’今时今日,我惊门持惊蛰古玉召集八门,重开分金大会!按规矩,八门各立一阵,在贼行中推举破阵之人,能连破陷阵、拔城、赴火、蹈刃、捕风、捉影、遁地、开天八道关隘者,继任佛魁!闲话少说,我惊门推举的是少掌门柳当先——”
话音一落,陈七缓缓起身,对着四方贼众作了个揖。
陈七这边一起身,惊、开、生、死四门的当家人也立刻“唰”的一声齐整整地站了起来,两手当胸,带着所有的门下徒众一起向陈七还了一礼。
“哎呦喂——早有准备啊!”
景门的许知味和贺知杯哥俩瞧见这场景,不约而同地扯着嗓子起了一哄。
袁森眉头一皱,脸上逝过了一丝不悦,指着景门那哥俩高声说道:“若是不服,尽管布阵挑战,缩在底下起哄算什么好汉?”
许知味闻言也不生气,一绷脚站在了椅子上,叉着腰喊道:“既然你们四门联手推选北派的柳当先,那我们景门便推举休门的大当家——九河龙王聂鹰眠!”
“好——”贺知杯大喝了一声,拍手大叫,鼓动着景、休两门的徒众大喊助威。
杜门的薛不是眼睛一张,看向了身边伤门的沈镜玄,幽幽说道:“惊、开、生、死已经兵和一处,将打一家,景门和休门历来都是同气连枝。如今这佛魁的人选已经有两个,一个是柳当先,一个是聂鹰眠,怎么老沈,你有没有兴趣争上一争?”
沈镜玄摇了摇脑袋,沉声说道:“我儿佩玉死后,我早已没了名利的心思……”
薛不是一声长叹,凑到沈镜玄耳朵边,小声说道:“老沈你懂的,我是个生意人,佛魁这事对我来说,一来我不感兴趣,二来谁当都一样……不不不!这么说不严密,应该说……除了柳当先,谁当都一样!”
“哦?你和惊门……”
“哎哟,好几年前的事了!我门下出了几个不成器的兔崽子,偷偷地卖情报给日本人,老沈你是了解我的,我虽然喜欢钱,但是我更恨日本人啊,我一听说这事,马上就派人去抓那几个兔崽子,想着带回来法办,可是万万没想到,我这头人刚派出去,柳当先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直接就把那几个兔崽子给杀了!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啊!就算……就算那几个兔崽子干的事丧良心,死有余辜,可……可那毕竟是我杜门的人吧!要杀要剐,那也是我这个门主说了算啊!他柳当先算哪根葱啊?你说,你评评理,这柳当先他是不是目中无人!他把我们杜门放在眼里了吗?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他柳当先这么弄,不就是等于打我脸吗?他娘的,今天我肯定跟他没完,老沈你要是不想当这个佛魁,那我就推举聂鹰眠,反正我不能让他柳当先舒服了!”
沈镜玄长吐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儿子的死,和柳当先也脱不开关系,也罢,我也推举聂鹰眠,咱们四门对四门,也好给他柳当先来个势均力敌!”
两人一点头,一拍即合,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杜、伤两门也推举休门当家聂鹰眠。”
此时,场内群贼瞬间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陈七的惊、开、生、死,一派是支持聂鹰眠的休、景、伤、杜。
薛不是扫视了一圈,对沈镜玄说道:“惊、开、生、死四门力挺柳当先,这拔城、捉影、遁地、开天四阵是不用比了,还剩下景门的赴火、休门的陷阵、你伤门的捕风和我杜门的蹈刃,怎么样老沈,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沈镜玄思索了一阵,低声说道:“按照贼行的规矩,若是八门门主都想当佛魁,则须一人破八阵,但若有两门以上支持同一人,那人不仅可以少破一阵,还能有支持者作为臂助,帮他破别人的阵,这条规矩原本的立意就是让佛魁尽量以德服人,多赢得支持,少和人动手。据我所知,柳当先这个人飞扬跋扈,孤傲乖张,在八门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哪怕是自幼定亲的开门都跟他势同水火,可是……怎么短短两个月不到,半个贼行都站到他那边了呢?”
薛不是嘬了嘬牙花子,摇着脑袋,一脸迷茫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沈镜玄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我没啥意思,老薛你先上,我打最后一阵!”
薛不是点了点头,轻轻地弹了弹怀中裹在破布里的那把刀,给陆三更使了个眼色,陆三更一点头,两人一起迈步走到场中,朗声说道:“杜门薛不是、陆三更,讨教柳当家第一阵,名曰‘蹈刃’!”
* * *
话说那薛不是和陆三更并肩来到场中,一左一右站定。薛不是瞳孔一亮,缓缓地解开裹在怀中兵刃外面的破布,露出了一把总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的长刀,刃如秋水,寒光吞吐,在那刀身上,还有三个梅花篆字:“盲道人”。
陈七在太白山上时,袁森曾经对他说过,这贼行的八门盗众曾评点行内高手,有一十四人上榜,榜曰:“龙虎探花沈公子,烟酒画皮盲道人。九指阎罗皮影客,瓦罐流梆小门神。”盲道人就是杜门的掌门薛不是。
当时陈七好奇地问道:“盲道人薛不是?他……他他是个瞎子吗?”
袁森先是笑了笑,随即神情一冷,肃然说道:“薛不是不是瞎子,盲道人也不是薛不是。”
“啊?什么这不是那不是的,那……盲道人是谁?”
“盲道人是一个人,也是一把刀。乾隆年间,江西龙虎山中有一道士,乃是当世铸剑大师,他历时十五年打造出了一柄斩马刀。相传此刀问世时,烧胎的剑炉因高温而炸,道士的瞳孔被火气灼伤,害了双眼。自那以后,那道士便不再铸造刀剑,这柄斩马刀也成了一代大师的绝响。这位道人归隐后,便以盲道人自居,并将自己的名号刻在了刀上,曰:‘唯天下第一刀客方可持之。’此消息一出,江湖上风起云涌了一百多年,这柄‘盲道人’在众多刀客之间反复易手,直到1913年,十九岁的薛不是艺成出山,凭着一手精湛的刀法败尽天下刀客,将这柄盲道人收入掌中,二十六年不败!故而,人们索性将‘盲道人’作为了薛不是的绰号……”
陈七听了袁森的话,一声坏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大师哥,这薛不是的本事和你比起来,哪个更厉害?”
袁森认真地思量了很久,才张口答道:“点到为止,我不如他;以命相搏,我险胜一线!”
袁森的话声犹在耳,眼前的薛不是已经倒提刀柄,亮出了刀锋……
薛不是身边的陆三更一声狞笑,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了一只黄铜打造的流星锤。锤身为正圆形,分为前后两部,前部为狼牙状,上有寸长铁刺若干,钉头铸有倒钩,极为锋利,后半无钉,锤头底部有象鼻孔一只,内系软索,软索尾部有千斤套腕。这陆三更出身贫苦,早年间干的是下九流的更夫行当,俗语也称流梆。十六岁那年,得遇奇人,传了他一手流星锤的绝活,凭着这手功夫,陆三更打遍沱江两岸,直到遇到薛不是才败下阵来。薛不是爱惜陆三更的这手功夫,就将他收入杜门麾下。
“仓啷——”
一声风吹刀锋响,薛不是刀锋斜举,稳稳站定,两脚开弓步,如猫似狸。
袁森从李犀山手里接过一杆红缨大枪,扭头看了看姜瑶,两人一点头,轻声一纵,走下场来。袁森一拱手,扬声说道:“开门姜瑶、惊门袁森,领教二位高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