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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抚摸着柱上的刀痕和周边倒塌的围栏,以及石桥回廊上的弹孔,想象着这场拼杀的惨烈。默立良久,一抬眼,只见姜瑶呆呆地看着他,轻声说道:“在我的记忆里,柳当先是个和书里一样的人物,他豪气干云,有勇有谋,忠肝义胆,公正无私……总之,所有大英雄该有的品质,他都有。可是,那终究是书里的人,我和他总隔着一层云雾,我在山脚下,他在山顶上,我总在仰望……好像一个凡人在朝拜一尊神祇。神祇是高贵的,不容侵犯的,而凡人,则是卑微的,无谓的……神不会有错,也不会认错,错的只有凡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
陈七长叹了一口气,为姜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这个单纯的姑娘对柳当先爱得该是怎样的卑微,怎样的痴醉,怎样的小心翼翼,最后又是怎样的心如刀割。
沉默了好久,陈七试探着问道:“你觉得,我和过去是哪里不同了?”
姜瑶拢了拢耳后的头发,徐徐说道:“这次见你,你下来了……”
“下来了?什么意思?”
“这次见你,我发现,你不再高高地立在山顶,你穿过云雾,走了下来,和我一起站在了山脚下,你会笑,会恼,会和我说话,没有了过去那种高高在上的孤傲,你越来越像一个普通人……在湖水里任我作弄,为了我,愿意挨沈佩玉的拳头……这都让我无比的意外……”
“难道以前,我便不能为你做这些吗?”陈七问道。
姜瑶摇了摇头,一脸笃定地说道:“若是从前的你,根本就不会吃掉那颗跗骨丹,从前的你,根本不会受制于任何人。在山脚下,你也根本不会受沈佩玉的羞辱,你会在第一时间杀了他!”
“这人不是物件,哪个力气大,哪个便能抢了去,柳当先要的是你的心,感情的事情,杀人有用吗?”
陈七此时听了姜瑶说起这么多柳当先的过往,心里对柳当先竟然生出了一股极为矛盾的情绪,既慨叹柳当先做大事上的英雄了得,又愤慨于柳当先处理感情问题时的拖泥带水,愤懑之下,竟然忘了自己假扮柳当先这回事,嘴巴一快,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姜瑶眼睛骤然一湿,盯着陈七的眼睛,涩声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陈七打了个激灵,顿觉失言,赶忙背过身去,小声嘀咕道:“没……没说什么啊!”
姜瑶拉着陈七的衣袖,流着眼泪说道:“你说了……你说了……”
陈七目光闪烁,不敢去看姜瑶那让人心碎的眼神,只能低着脑袋嘟囔道:“我说……这人,不是物件,哪个力气大,哪个便能抢了去……”
“不是这句!不是这句,是下一句……”姜瑶拽住陈七的袖子,苦求着他。
“我……我说……柳当先要的是你的心……感情的事……杀人……”
“够了,就是这句!”姜瑶伸手掩住了陈七的嘴唇,纤纤玉指,软玉温香,陈七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柳哥哥……我终于等到这句了……”姜瑶身子一颤,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陈七有些尴尬地四处瞟了瞟,试探着问道:“那你是喜欢现在的我,还是原来的我……”
姜瑶展颜一笑,柔声说道:“你猜……”
言罢,脚步一转,飘飘****地穿过弯弯曲曲的回廊,消失在了夜幕深处。
陈七苦笑着摇了摇头,用手里的洞箫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脑门,心里五味杂陈,既可怜这痴情如斯的姜瑶,又可怜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柳当先……
然而,这天下的可怜人远远不止姜瑶和柳当先两个。竹林深处,沈佩玉正跪在泥土里,目眦尽裂,双手抠住一株竹子,手指深深地抓透了竹身,开裂的竹条在他手上划了无数细密的血口,他也全然不顾。适才姜瑶和陈七的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姜瑶!我苦恋你十年……你对我不曾有过半点儿顾念,那柳当先对你一负再负,你却对他念念不忘……姜瑶啊姜瑶,你的心肝是被狗吃了吗……”
突然,风动草响,沈佩玉警觉地抬起头来,一只宽厚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魏先生?”
沈佩玉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抽了抽鼻子,转身看向了立在身后的魏三千。魏三千一招手,半空中飞来一只大雕,落在了他的肩头。魏三千的右手从怀中拿出了一包肉干,一根一根地喂进了大雕的口中。
“少当家,你可知道这雕是怎么驯出来的?”
沈佩玉此刻刚刚经历过情殇,心如死灰,哪里有兴趣和魏三千讨论驯雕,当下一摇头,闷声答道:“不知道!”
魏三千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接着说道:“这驯雕之法,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无非三点:诱、熬、饲。所谓诱,便是用活禽作饵,以网套捕之。这诱饵要香,要肥,要鲜,才能吸引住雕。等你将雕捕获后,便要熬它。所谓熬,你首先要做一个皮面罩,蒙住雕头,使它看不见东西,然后把它放在一根横吊在空中的木棍上,来回扯动这根吊着的木棍,使雕无法稳定地站立。就这样连续数个昼夜,将雕弄得神魂颠倒、精疲力竭,每当它摔倒在地时,你就往雕头上浇凉水,使其苏醒,然后给它喂点儿盐水或茶水,但不喂肉食。大约半月之后,雕的野性褪去,逐渐得以驯化,这个时候,就可以饲之了。所谓饲,便是喂食。这喂食也有一套方法:驯雕人把肉放在手臂的皮套上,让雕前来啄食,饥饿许久的猎雕见了肉便不顾一切地扑过来。驯雕人需要一次次把距离拉远,直到雕能飞起来啄到驯雕人手臂上的肉为止。久而久之,这雕才能对驯雕人产生依赖。初起时,要先把雕尾的羽毛用线缝起来,让它无法高飞,只能在小范围内活动。用拴在草地上的活兔或捆着肉的狐狸皮作猎物,让它由空中俯冲叼食。这样训练一段时间后,再拆去尾部的线,但要在腿上拴一根长绳,像放风筝一样地让雕去捕捉猎物。待熟练后,可将手中的绳子松开,但不能取掉,因为一旦它要飞跑,绳子还吊在空中,猎手骑马很容易就能追到。至此,再饲上两年,方可拆开绳子,这雕才算驯成了……”
沈佩玉听着魏三千的话,仿佛想通了什么关节,又仿佛隔着一层窗纸,朦朦胧胧,无法捕捉。
魏三千见沈佩玉面带迷茫,随即解释道:“这追女人和驯雕是一个道理,也得诱、熬、饲。这诱的功夫,你已经做到了极致,凡是姜瑶想要的,哪怕是星星月亮你都会去摘给她,但是光凭献好是打动不了女人的心的。女人也有野性,这就需要你下功夫去熬,把她的人熬熟了,性子磨平了,她才能甘愿被你所饲,留在你的身边,否则,她和那一飞冲天的鹰隼没什么区别,吃饱了你的肉,拍拍翅膀,说走就走!”
“那……我该怎么做呢?”沈佩玉问道。
魏三千面色一冷,凑到了沈佩玉的耳边,低声说了一阵。
沈佩玉越听越惊,冷汗顺着脑门子滴了下来……
“不行——”沈佩玉一声惊呼,推开了魏三千。
魏三千也不恼怒,只是轻轻地转着手上的扳指,淡淡地说道:“公子你心善,有如此多的顾忌,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在山东响马营,那柳当先可对你有过半点儿顾忌……那可是在好几百个绿林人面前啊……他打伤了你,还让你屈膝奉茶……这是多大的折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