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主任领着路回到走廊,他低头看了眼路回的手,开口道,“没什么大事吧?”
路回嗯了一声,没有正面直接回复他这一句,“伤在手掌,包着了。”
郝主任语气一顿,继续开口,“本来应该让赵主任也来,但他还有手术,出了这事也不能影响科室的正常工作,是吧。”
这句话一出口,路回更不想回答他。
“让你来,也是跟你说一下这事的前因后果。刚才里面坐着的那人,你也见了,她是持刀的那人的妻子,她们原本有个小孩,十岁男孩,是下级医院转诊上来的先天性心脏畸形,是一年前赵主任主刀的修复手术。”
路回心里思索着,他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台少儿的心脏修复手术,但手术的结果还是不错的,预后算得上好。
果然,郝主任继续说,“当时手术是成功的。”
路回抬眼看他,“那怎么掂着刀来了?”
“唉。”郝主任叹了口气,“上个月小孩得了流感,发展成了重症,诱发了心肌炎……他们听信了亲戚,说很有可能是当时手术没做好留下的后遗症,这才让人没了。”
路回眼神锐利地看着对方,“是手术留下的后遗症么?尸检了么?”
郝主任语气一顿,“没,小孩已经被火化了。他们手术之后多次来复查,结果我们都看了,没有问题。后遗症致死的概率……很小。”
路回原本看着那个小骨灰坛心里泛着酸涩,但听了这话,只觉得这次于自己,于赵权来说真是无妄之灾。
路回下意识地抱着手臂,抬眼间换成一副镇定的姿态,他告诉郝春林,语气严肃郑重。
“这个患者我有印象,当时他的状况很危急,赵主任联动了很多心外的专家一起给这个小孩定制的手术方案,手术成功已经实属难得,出院之后预后也良好。如果把手术之后发生在这名小患者身上的所有意外的归结在手术本身,那我们以后没办法给任何人做手术。”
路回这话说得不留情面,他目光倔强坚定,“如果一场成功的手术之后,家属都有可能掂着刀进诊室,那我们还怎么工作?”
郝春林一时间面色变得很难看,他皱紧了眉头对路回解释,“我只是跟你就事论事,你不要带这么强的个人情绪!”
路回气笑了,“他伤的是我的手,你我之前的情绪不一样,不是很正常么?”
郝处长被他这一句话堵着了嘴,他憋得满脸通红,良久后叹道,“我们只是想要解决问题。你今天上午不在,派出所拘留了伤你的那个人,他老婆今天上午就坐在咱们医院大门口哭天抢地,一群人又在拍照又是摄像,现在网上又传遍了。路回,我们都是医院职工,我们总要注意这件事对医院的影响,不是么?他伤了你,院里的领导也都是护着你的,但你没必要说话这么冲。”
路回听着他说得这一长串,听得脑子发疼。
他双手都是伤,十指连心,没有一处是不疼的,没有一秒是不疼的。掌心那道伤昨天打了麻药还好些,从今天早上麻药过了劲之后,他只要随便一个动作牵动,就是一阵针扎一样的疼痛。
路回长出了口气,走廊不暖和,他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院里想怎么处理这件事?”路回问他,“你先告诉我。”
郝处长看着路回,被他气得直摇头,“你真是跟你师傅一模一样,真不愧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他昨天跟我说话也是你这幅表情,跟看见仇人一样。”
郝春林也过了知命之年,这事这两天折腾得他像是又老了十岁。对内对外他态度都强硬不起来,上面领导压着,赵权坚决不妥协,路回看着年轻,但也态度强硬得很。
郝主任原本以为路回是个突破口,是个软柿子,但看来他想错了。赵权的徒弟,平日里再低调温和,但骨子里带着他老师传下来的一股拗劲儿,倔得很。外科医生就是这样,郝春林太了解他们——手上有技术,不怕得罪人。
现在坐办公室里面那个中年女人,上午在大门口哭了一通,刚才抱着她儿子的骨灰又是一通哭。郝主任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指了下路回,一字一顿道,“该给你的公道不会少了你的,但你配合一点!”
路回能得他这句话也是不容易,他点了下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
两人进了办公室,躲在沙发上的那个女人眼见着一抖,抱紧了怀里的瓷坛。路回看她这样也就不再说什么。
明明路回本人才是受害者,怎么在这种场合倒都在防备他,弱势的一方换成了对面,路回不明白。
他不懂,也就不再说话。
副院长看看他们几人,沉着脸走过来,坐在几人中间开始调解。
路回出了办公楼才觉得严寒陡峭,今天天晴但也格外冷,风声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他抱着怀往外走,看见沈百川就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风。
路回快步走过去,“不是让你在车里等么?”
沈百川挪了一步,帮路回把风挡住,“我坐不住。”
路回不想在这再多呆一分钟,他挽了下沈百川的手臂拉他往大门走。寒冬中室外人少,两人又是穿了厚衣服,这么一挽手倒是不显得很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