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星为彴约者,奔星即流星。
《左传·僖公五年》载:
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视朔,遂登观台以望,而书,礼也。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
同书《襄公廿七年》载:
(子鲜)遂出奔晋,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门,不乡卫国而坐。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谁诉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终身不仕。
金氏《牧斋年谱》“顺治五年戊子”条云:
《岁晚过林茂之有感》云:“先祖岂知王氏腊,胡儿不解汉家春。”按:当时海上有二朔,皆与北历不同也。又,“三秦驷铁先诸夏,九庙樱桃及仲春。”又,“秦城北斗回新腊,庾岭南枝放早春。”按:是年姜瓖奉永历年号,传檄秦、晋。王永强据榆林,方窥西安,而江西、湖南等地亦归明也。故先生有喜而作云。
同书“顺治六年己丑”条云:
元日试笔:“春王正月史仍书”云云。按《行朝录》,此为监国鲁四年正月辛酉朔。永历三年正月庚申朔也。
并《三国志·五七·吴书·十二·陆绩传》裴《注》引《姚信集》云:
士之有诔,鲁人志其勇。杞妇见书,齐人哀其哭。
依据上引数据,可以约略推测牧斋之意旨,盖谓建州虽已入关渡江,而永历之正朔尚存。戊子年秦晋且曾一度奉其年号。文峙虽在清人统治下之南都,仍倾向桂王,故明社犹未屋,不可以杞妇湘累比之也。总之,牧斋学问固极渊博,但此文亦故作僻奥之句法,借以愚弄当日汉奸文士之心目耳。然则牧斋作此题之第二十一首时,以为明室尚未尽亡,仍有中兴之希望。张氏兄弟亦同此意旨也。
其二十二云:
龙子千金不治贫,处方先许别君臣。悬蛇欲疗苍生病,何限刳肠半腐人。(自注:“余就医于陈古公。”)
寅恪案:此首为陈元素而作。题中“就医秦淮”之语,与此首自注“余就医于陈古公”可相印证。诗中皆用医家华敷、孙思邈之典故,自是应题之作。但第二句暗示陈氏乃不承认建州之统治权者。牧斋之称就医于陈古公,不过表面掩饰之辞。其实恐亦与之暗中商议接应郑延平之事也。寅恪初不知陈古公为何人,后检《有学集·一八·陈古公诗集序》略云:
陈子古公自评其诗曰:“意穷诸所无,句空诸所有。”闻者河汉其言。余独取而证明之,以为今之称诗可与谈弹斥淘汰之旨,必古公也。古公之诗,梯空蹑玄,霞思天想,无盐梅芍药之味,而有空青金碧之气,世之人莫能名也。李邺侯居衡山闻残师中宵梵唱,先凄惋而后喜说,知其为谪堕之人。吾今而后,乃知古公矣夫!
及黄宗羲《思旧录》“陈元素”条云:
陈元素,字古白。余时作诗,颇喜李长吉。古白一见即切戒之,亦云益友。
取牧斋《序》所言古公论诗之旨,与梨洲之语相参较,可知“古公”即“古白”之别称。
又检《定山堂集·四十·牧斋先生及同学诸子枉送燕子矶月下集饮口号四首》(此题可参《有学集诗注·八·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九自注:“丁酉秋日与龚孝升言别金陵。”)及同书二十《陈古公追送淮干和答》云:
尔自白衣侔上相,天容丹灶补苍生。
芝麓此七律“白衣上相”之语,乃用李邺侯故事。(见《新唐书·一三九·李泌传》及《资治通鉴·二一八·唐纪·肃宗纪》“至德元载七月上欲以泌为右相”条。)其作此七律时,似已见牧斋之《序》者。龚氏此次北行,在顺治十四年冬间,然则牧斋之《序》当作于芝麓答古公诗之前,颇疑牧斋此第二十二首与此《序》为同时作品,若不然,两者作成时间,亦相距不甚远也。俟考。
至陈氏之事迹,则邹流绮(漪)《启祯野乘一集·一四·陈隐君传》略云:
公名元素,字古白,南直长洲人也。生平多客游,抚公亦虚馆延聘,简敕无所干。问字屦恒满户外。公内行纯备,不仅以文章重一时。后偶客芜湖,竟死。学者称贞文先生。
论曰,余不识陈先生。吾友徐祯起亟称其慎取与,重然诺。盖孝弟廉让人也。去世之称吴人者,不过谓风流蕴藉已耳,如先生者,可多得哉?
邹氏称元素为“隐君”,牧斋与芝麓皆以“著白”之“山人”李邺侯泌为比,尤可证“古公”即“古白”,似无可疑也。
其二十三云:
五行祥异总无端,九百虞初亦饱看。清晓家人报奇事,小儿指碗索朝餐。(自注:“闽人黄帅先博学奇穷,戏之,亦纪实也。”)
寅恪案:此首为黄师正而作。《明诗纪事·辛签·一六》“黄澂之”条,选帅先《小桃源山居诗五首》,其《小传》云:
澄之初名师正,字帅先。改名后,字静宜,又字波民。建阳人。
此条下注引陈庚焕《惕园初稿》云:
王贻上尝传澂之《小桃源山居》一诗。(见王渔洋《感旧集·一六》及《明诗纪事》所选之第一首。)小桃源为武夷最胜处,详其诗语,澂之盖尝以黄冠归故乡,其后出游大江南北。
又引《全闽诗儁》云:
静宜为史公可法幕府上客,才如王景略,节如谢皋羽,诗笔妍丽,不类其人。
《有学集·八·长干塔光集·读建阳黄帅先小桃源记戏题短歌》(《吾炙集》选《小桃源山居诗四首》,较《明诗纪事》所选少第一首)云:
未为武夷游,先得《桃源记》。小桃源在幔亭旁,别馆便房列仙治。黄生卜筑才十年,七日小劫弥烽烟。山神毷氉请回驾,洞口仍封小有天。朅来奔窜冶城左,手指诗记揶揄我。选胜搜奇在尺幅,食指蠕动颐欲朵。彭篯之后武夷君,我是婆留最小孙。包茅欲胙干鱼祭,卧榻那容鼻鼾存。老夫不似刘子骥,仙源但仗渔人指。凭将此记作券书,设版焦瑕自今始。君不见三千铁弩曾射潮,汉东弹丸亦如此。
据此,黄氏之为反抗建州者,固不待论。其出游大江南北,在冶城与牧斋初次相聚,牧斋即作此七绝第二十三首,其后更赋七古长篇赠之。故波民于复明活动有所策划,自无可疑也。
其二十四云:
寒窗檐挂一条冰,灰陷垆香对病僧。话到无言清不寐,暗风山鬼剔残灯。(自注:“乙未除夕,丙申元旦元夜,皆投宿长干,与介邱师兄同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