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恪案:此首可参第十一及十二两首论薛更生事。不过前二首以薛更生为主,而此首以旭伊为主,更生为宾耳。
其三十云:
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违。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
寅恪案:此首为寇白门姊妹而作。《板桥杂记·中》附《珠市名妓门》载:
寇湄,字白门。钱牧斋诗云(云)(寅恪案:牧斋诗即此题第三十首,故从略),则寇家多佳丽,白门其一也。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善画兰,粗知拈韵。能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十八九时,为保国公购之,贮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谢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师陷,保国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以千金予保国赎身,匹马短衣,从一婢而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也。既从扬州某孝廉,不得志,复还金陵。老矣,犹日与诸少年伍。卧病时,召所欢韩生来,绸缪泣,欲留之同寝。韩生以他故辞,执手不忍别。至夜,闻韩生在婢房笑语,奋身起唤婢,自棰数十,咄咄骂韩生负心禽兽行,欲啮其肉。病甚剧,医药罔效,遂死。蒙叟杂题有云:“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寅恪案:此诗见《有学集诗注·八·长干塔光集·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之十。)
可取与此首相证发也。
综观此三十首诗,可以知牧斋此次留滞金陵,与有志复明诸人相往还,当为接应郑延平攻取南都之预备。据《金陵通传·二六·郭维翰传》略云:
郭维翰,字均卫,一字石溪,上元人。父秀厓,诸生。考授典史。明亡,以隐终。国朝顺治中,郑成功犯江宁,满帅疑有内应,欲屠城,维翰力言于知府周某转白总督而止。(寅恪案:嘉庆重刊康熙修《江宁府志·一六·职官表》“知府”栏,无周姓者。岂此“周某”非实缺正授,抑或记载有误耶?俟考。)军士乘乱掠妇女,维翰又以为言,乃放还。方是时,江上纷然,六合知县遁去,百姓汹汹欲乱,县人佘量字德辅,独棹小舟,冒风穿营而渡,泣叩总督,给榜安民,一县赖以无恐。
尤可证明鄙说之非妄也。
《有学集·七》为《高会堂诗集》。其中绝大部分乃游说马进宝响应郑成功率舟师攻取南都有关之作。《清史列传·八十·逆臣传·马逢知传》略云:
马逢知,原名进宝,山西隰州人。顺治三年,从端重亲王博洛南征,克金华,即令镇守。六年,命加都督佥事,授金华总兵,管辖金衢严处四府。十三年,迁苏松常镇提督。
寅恪案:马进宝之由金华总兵迁苏松常镇提督,在顺治十三年丙申何月虽不能确知,但以牧斋至松江时日推之,当是距离九月不远。《有学集诗注·七·高会堂诗集》有《丙申重九海上作》一题,似马氏必于九月以前已抵新任。
又同卷《高会堂酒阑杂咏序》末云:
则牧斋留滞松江,实逾一月之久。其间策划布置甚费时日,可以想见也。牧斋《高会堂酒阑杂咏序》云:
是行也,假馆于武静之高会堂,遂以名其诗。
第三章引王沄《云间第宅志》云:
河南(徐)陟曾孙文学致远宅,有师俭堂。申文定时行书。西有生生庵别墅,陟子太守琳放生处。
颇疑牧斋所谓高会堂,即徐武静之师俭堂,乃其平日家属所居者,与生生庵别墅,自非一地。崇祯八年春间,河东君与陈卧子同居于生生庵,顺治十三年丙申秋冬间,牧斋又寄寓武静之师俭堂。第三章曾引宋辕文《致牧斋书》,其痛加诋毁,盖由宋氏之情敌陈、钱两人先后皆居于武静宅内。书中妒忌愤怒之语,今日观之殊觉可笑也。至此集涉及之人颇不少,皆与复明运动有关者。兹不能详论,唯择其最饶兴趣数题录之,并略加考释于下。
《有学集诗注·七·高会堂诗集·高会堂酒阑杂咏序》云:
不到云间,十有六载矣。水天闲话,久落人间;花月新闻,已成故事。渐台织女,机石依然;丈室维摩,衣花不染。点难陀之额粉,尚指高楼。被庆喜之肩衣,犹看汲井。顷者菰芦故国,兵火残生。衰晚重游,人民非昔。朱门赐第,旧燕不飞。白屋人家,新鸟谁止?儿童生长于别后,竞指须眉;门巷改换于兵前,每差步屟。常中逵而徙倚,或当飨而欷歔。若乃帅府华筵,便房曲宴。金缸银烛,午夜之砥室生光;檀板红牙,十月之桃花欲笑。横飞拇阵,倒卷白波;忽发狂言,惊回红粉。歌间《敕勒》,只足增悲;天似穹庐,何妨醉倒。又若西京宿好,耳语慨慷;北里新知,目成婉娈。酒阑灯灺,月落鸟啼。杂梦呓以兴谣,蘸杯盘而染翰,口如衔辔,常思吐吞。胸似碓舂,难明上下。语同讔谜,词比俳优。传云惟食忘忧。又曰溺人必笑。我之怀矣,谁则知之?是行也,假馆于武静之高会堂,遂以名其诗。亦欲使此邦同人,抠衣倾盖者,相与继响,传为美谈云尔。岁在丙申阳月十有一日,蒙叟钱谦益书于青浦舟中。
寅恪案:牧斋此序,其所用典故,遵王《注》解释颇详,读者可取参阅,兹不复赘。惟典故外之微旨则略表出之,以供参证。此序可分为五段:
第一段自“不到云间”至“犹看汲井”,意谓于崇祯十四年六月,与河东君在茸城结褵,共历十六年,风流韵事,远近传播,今已早成陈迹。河东君茸城旧居之处,如徐武静之别墅生生庵等,依然犹在。但己身与河东君近岁以来,非如前者之放浪风流,而转为假借学道、阴图复明之人,与《维摩诘经》中诸菩萨衣花不染相同,不似诸大弟子花著不堕。若取与牧斋答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沾花丈室何曾染”句相比较,足知此十七年间,钱、柳已由言情之儿女,改为复国之英雄矣。前论顺治七年庚寅牧斋经河东君、黄太冲之怂恿,赴金华游说马进宝反清。其事颇涉危险,牧斋以得还家为幸。今则马氏迁督松江,此地为长江入海之扼要重镇,尤与牧斋频年活动,以响应郑延平率舟师攻取南京有关,自不能不有此行。但马氏为人狡猾反覆,河东君当亦有所闻知,中心惴惴,望其早得还家。据“点粉”“汲井”之语,则牧斋所以留滞松江逾一月之久,实出于不得已,盖其间颇有周折,不能及早言旋也。所可笑者,“点难陀之额粉,尚指高楼”二句,既目河东君为难陀之妻孙陀利,则此“高楼”殆指庚寅冬焚毁之绛云楼耶?果尔,则“尚指”之“尚”,更有著落矣。
主人檐前海燕乳,差池上下衔泥语。依约呢喃唤主人,主人开颜笑相许。主人一去秋复春,燕子去作他家宾。新巢非复旧庭院,旧燕喧呼新主人。新燕频更主人面,主人新旧不相见。多谢华堂新主人,珍重雕梁旧时燕。
此诗中之“新燕”“旧燕”,即指汉人、满人而言,可与序文互相参证。此《题华堂新燕图》前一题为《长至前三日吴门送龚孝升大宪颁诏岭南兼简曹秋岳右辖四首》,据《清史列传·七九·贰臣传·龚鼎孳传》云:
上以鼎孳自擢任左都御史,每于法司章奏,倡生议论,事涉满汉,意为轻重。敕令回奏。鼎孳具疏引罪,词复支饰。下部议,应革职。诏改降八级调用。寻以在法司时,谳盗事,后先异议。又曾荐举纳贿伏法之巡按顾仁,再降三级。十三年四月,补上林苑蕃育署署丞。(寅恪案:可参《吴诗集览·六·上·送旧总宪龚孝升以上林苑监出使广东》诗,并附严沆《送龚芝麓使粤东》诗。)
然则“新燕”“旧燕”即清帝谕旨所谓“事涉满汉”之“满汉”。颇疑此诗题中《为人题华堂新燕图》之“人”,乃龚孝升也。俟考。
第三段自“若乃”至“醉倒”。意谓当日在松江筵宴之盛况。“帅府华筵”指马进宝之特别招待。“便房曲宴”指陆子玄、许誉卿等之置酒邀饮。“红粉”“桃花”俱指彩生。“敕勒”指北方之歌曲。“穹庐”指建州之统治中国也。
第四段自“又若”至“知之”。意谓筵席间与座客隐语戏言,商讨复明之活动,终觉畏惧不安,辞不尽意也。“西京宿好”指许霞城辈,“北里新知”亦指彩生也。
第五段自“是行”至“云尔”。则说明《高会堂集》命名之故。并暗指此行实徐武静为主动人。或者武静当日曾参加马进宝之幕府耶?俟考。
《云间诸君子肆筵合乐飨余于武静之高会堂饮罢苍茫欣感交集辄赋长句二首》,其一云:
授几宾筵大飨同,秋堂文宴转光风。岂应江左龙门客,偏记开元鹤发翁。酒面尚依袍草绿,烛心长傍剑花红。他年屈指衣裳会,牛耳居然属海东。
其二云:
重来华表似前生,梦里华胥又玉京。鹤唳秋风新谷水,雉媒春草昔茸城。尊开南斗参旗动,席俯东溟海气更。当飨可应三叹息,歌钟二八想升平。
寅恪案:此题为《高会堂集》之第一题,自是牧斋初到云间,松江诸人为牧斋接风洗尘之举。主人甚众,客则只牧斋一人,即俗所谓“罗汉请观音,主人数不清”者也。故第一首第一联上句之“江左龙门客”乃云间诸人推崇牧斋之辞。钱氏为明末东林党渠魁,实与东汉李元礼无异。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云“今日沾沾诚衔李”,甚合牧斋当日身分,并搔着其痒处也。下句“开元鹤发翁”乃牧斋自比,固不待论。综合上下两句言之,意谓此时江左第一流人物尚有他人,何竟推我一人为上客耶?乃其自谦之语也。第七、第八两句意指徐武静。“海东”指徐氏郡望为东海也。第二首第二联谓时势将变,郑延平不久当率舟师入长江也。第七句用《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梗阳人有狱”条云:
颇疑高会堂此次之筵宴,其主人中亦有马进宝。故“将军”即指马氏。否则此时云间诸人,皆与“将军”之称不合也。第八句遵王《注》已引《左传·襄公十一年》晋侯以歌钟女乐之半,赐魏绛事以释之,甚是。然则综合七、八两句言之,更足征此次之盛会,马进宝必曾参预,若不然者,诗语便无着落矣。
《云间董得仲投赠三十二韵依次奉答》云:
(诗略。)
寅恪案:此诗前述国事,后言家事,末寓复明之意。以辞繁不录,读者可自取读之。嘉庆修《松江府志·五六·董黄传》云:
董黄,字律始,号得仲,华亭人,隐居不仕,著《白谷山人集》。陈维崧序其集云:“托泉石以终身,殉烟霞而不返。”可得其彷佛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