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4
是岁浙西大旱,漕事迫。嘉之崇德、湖之德清素顽梗,属年饥,益不办。大中丞奉旨谴责。令予专督崇德,而自督德清。予疏剔月余,遂与他邑相后先矣。
然则牧斋于辛巳三月廿四日过钓台经杭州,于四月朔日即在嘉兴遇见卧子。自三月廿四日至四月初一日,其间时日甚短,故知牧斋此次由黄山返家,行色匆匆,与前之往游新安,从容留滞者,绝不相同。盖牧斋因河东君之不愿同游,独自归松江,恐有变化,于是筹划经营不遗余力,终于经两月之时间,遂大功告成矣。卧子此时不知是否得知河东君过访半野堂之消息。但牧斋于此际遇见卧子,其心中感想若何,虽未能悉。然钱、陈皆一时能诗之人,卧子既有篇什,牧斋不容缺而不报。今《初学集》中此时之诗,独不见卧子踪迹者,当是牧斋不欲卧子之名著录于此际,转致有所不便耶?卧子此题二首之一有句云,“山川留谢傅”,殊不知河东君访半野堂初赠诗有“东山葱岭莫辞从”句。陈、柳两诗语意不谋而合,可笑也。
又检《陈忠裕全集·一八·湘真阁稿·赠钱牧斋少宗伯(五言排律)》云:
明主终收璧,宵人失要津。南冠荣衮绣,北郭偃松筠。艰险思良佐,孤危得大臣。东山云壑里,早晚下蒲轮。
此诗作成之时日未能确定。但既有“南冠”“北郭”一联,则至早不能在牧斋因张汉儒诬讦被逮至北京入狱经年,得释归里以前,即崇祯十一年冬季以前。据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二年己卯”条云:“季秋,禫除。”“十三年庚辰”条略云:“三月,北发。六月,就选人,得绍兴司李。七月,南还。八月,奉太安人携家渡钱塘。”则此诗有作于崇祯十二年或十三年之可能。更考《初学集·一七·移居诗集》崇祯十三年庚辰八月所作《永遇乐词·十六夜见月》云:“天公试手,浴堂金殿,瞥见清明时节。”句下自注云:“时中朝新有大奸距脱之信。”据《明史·一百一十·宰辅年表》“崇祯十三年六月薛国观致仕”,国观乃温体仁党,夙与东林为敌(参《明史·二五三·薛国观传》并详牧斋《永遇乐词》钱曾《注》)。牧斋所谓“大奸”,当指韩城而言。卧子诗“宵人失要津”,或即兼指温、薛辈。盖温、薛皆去,牧斋可以起用矣。又牧斋《永遇乐词》尚有《十七夜》一首云:“生公石上,周遭云树,遮掩一分残阙。”似牧斋此时亦游寓苏州。但《初学集·四三·保砚斋记》略云:
保砚斋者,戈子庄乐奉其先人文甫所藏唐式端研以诒其子棠而以名其斋也。戈子携其子过余山中,熏沐肃拜而请为之记。崇祯庚辰中秋记。
则崇祯十三年中秋日牧斋犹在常熟。是否十七日即至苏州,尚难确知。假定其实至苏州者,卧子赠诗自应同在吴苑矣。更检杜于皇(濬)《变雅堂诗集·一》载《奉赠钱牧斋先生(五古)》一首,不知何时所作。唯诗中有句云:
何期虎丘月,一沃龙门雨。
此首前一题《半塘》云:
虎丘连半塘,五里共风光。此时素秋节,远胜三春阳。西风扫不尽,满路桂花香。
故知茶村于中秋前后在虎丘遇见牧斋,或即是崇祯十三年秋季与卧子赋赠牧斋诗同时同地。盖杜氏与几社名士本具气类之雅(见《变雅堂集·五·送朱矞三之任松江序》及杜登春《社事本末》),殊有同时同地赋诗以赠党社魁首之可能也。俟考。总而言之,钱、陈两人交谊如此笃挚,当日牧斋应有诗书以答卧子厚意。后来刻《初学集》删去不录,亦与删去酬答卧子禾城赠诗同一事例,似因避去柳、陈关系之嫌所致。此点若非出自牧斋,则必由于瞿稼轩之主张。瞿氏于此未免拘泥《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之旨(见《春秋公羊传·闵公元年》),遂为师母讳耶?
复检杜登春《社事本末》略云:
是时乌程(指温体仁)去位,杨(嗣昌)、薛(国观)相继秉国钧。西铭(指张溥)中夜不安,唯恐朝端尚以党魁目之也。计非起复宜兴(指周延儒),终是孤立之局。乃与钱蒙叟(谦益)、项水心(煜)、徐勿斋(汧)、马素修(世奇)诸先生谋于虎丘石佛寺。遣干仆王成贻七札入选君吴来之先生昌时邸中。时吴手操朝柄,呼吸通帝座,而辇毂番子密布,内外线索难通,王成以七札熟读,一字一割,杂败絮中,至吴帐中,为蓑衣裱法,得达群要。此辛巳二月间事。于是宜兴以四月起(寅恪案:《明史·一百一十·宰辅年表》“崇祯十四年辛巳”栏载:“延儒二月召,九月入。”同书三百零八《奸臣传·周延儒传》云:“(崇祯)十四年二月诏起延儒。九月至京,复为首辅。”杜氏“四月”之语,误),而西铭即以四月暴病云殂。
寅恪案:牧斋与张、项、徐、马谋于虎丘石佛寺,杜氏虽未确言何时,以当日情势推之,或即在崇祯十三年中秋前后,亦即卧子茶村赋诗赠牧斋之时也。俟考。
至于钱、陈两人论诗之宗旨,虽非所欲详论,然亦可略引牧斋之言,以见一斑。
《有学集·四七·题徐季白卷后》略云:
余之评诗,与当世牴牾者,莫甚于二李及弇州。二李且置勿论,弇州则吾先世之契家也。余发覆额时,读前后《四部稿》皆能成诵,暗记其行墨。今所谓晚年定论者,皆举扬其《集》中追悔少作与其欲改正卮言,勿误后人之语,以戒当世之耳论目食、刻舟胶柱者。初非敢凿空杜馔,欺诬先哲也。云间之才子如卧子、舒章,余故爱其才情,美其声律,惟其渊源流别,各有从来,余亦尝面规之,而二子亦不以为耳瑱。采诗之役,未及甲申以后,岂有意刊落料拣哉?如云间之诗,自国初海叟诸公以迄陈、李,可谓极盛矣。
据此可知牧斋虽与卧子、舒章论诗宗旨不同,然亦能赏其才藻,不甚诃诋。卧子、舒章二人亦甚推重牧斋。观卧子此次在嘉兴赠牧斋之诗,及《陈忠裕全集·一八·湘真阁集·赠钱牧斋少宗伯(五言排律)》。
又卧子《安雅堂稿·一八·壬午冬上少宗伯牧斋先生书》并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年丁丑”条述牧斋、稼轩由苏被逮至京事。其略云:
予与钱(谦益)、瞿(式耜)素称知己。钱、瞿(被逮)至西郊,朝士未有与通者,予欲往见,仆夫曰:“较事者耳目多,请微服往。”予曰:“亲者无失其为亲,无伤也。”冠盖策马而去,周旋竟日乃还。其后狱益急,予颇为奔奏,闻于时贵。
等可为例证。至于舒章,则有一事关涉钱、柳,疑问殊多,颇堪玩味。舒章《蓼斋集·三五·与卧子书》第二通略云:
昔诸葛元逊述陆伯元语,以为方今人物凋尽,宜相辅车,共为珍惜。不欲使将进之徒,意不欢笑。弟反复此言,未尝不叹其至也。但以迩来君子之失,每不尚同,自托山薮,良非易事。故弟欲少加澄论,使不至于披猖。是以对某某而思公叔之义,见某某而怀仲举之节。谈议之间,微有感慨,非好为不全之意,见峰岠于同人也。某某才意本是通颖,而袅情嫫母,遂致纷纷。谤议之来,不在于虞山,而在于武水。弟欲大明其不然,而诸君亦无深求者,更无所用解嘲之语耳。春令之作,始于辕文。此是少年之事,而弟忽与之连类,犹之壮夫作优俳耳。
寅恪案:前第三章论春令问题中已略引及舒章此书。据《卧子年谱》推测舒章作此书时当在崇祯十年卧子将由京南旋之际。书中所谓“虞山”乃指牧斋,自不待言。“武水”疑指海盐姚叔祥(士粦)。可参《初学集·一七·移居诗集·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绝句十六首》。
据舒章之语,则对于牧斋殊无恶意,可以推见。所可注意者,舒章所谓“才意通颖”之某某,究属谁指?其所“袅情”之“嫫母”又是何人?据李《书》此节下文即接以春令问题,似此两事实有关联,即与河东君有关也。前第三章引钱肇鳌《质直谈耳》谓河东君“在云间,则宋辕文、李存我、陈卧子三先生交最密”。钱氏之语必有根据,但关于李待问一节,材料甚为缺乏,或者此函中“才意通颖”之“某某”,即指“问郎”而言耶?以舒章作书之年月推之,谓所指乃存我在此时间与河东君之关系,似亦颇有可能。若所推测者不谬,则舒章以“嫫母”目河东君,未免唐突西子,而与牧斋《有美诗》“输面一金钱”之句,用西施之典故以誉河东君之美者,实相违反矣。一笑!
牧斋此次之游西湖及黄山,不独与河东君本有观梅湖上之约,疑亦与程松圆有类似预期之事。据前引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三十通云:
弟方耽游,蜡屐或至,阁梅梁雪,彦会可怀。不尔,则春怀伊迩,薄游在斯,当偕某翁便过通德,一景道风也。
考此札之作,当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冬季。此时松圆亦同在牧斋家中。颇疑牧斋因松圆此际正心情痛苦,进退维谷,将离虞山归新安之时。特作此往游西湖及黄山之预约,以免独与新相知偕行,而不与耦耕旧侣同游之嫌,所以聊慰平生老友之微意,未必迟至崇祯十四年辛巳春间,始遣人持书远至新安作此预约也。但检《初学集·四六·游黄山记序》略云:
辛巳春,余与程孟阳订黄山之游,约以梅花时相寻于武林之西溪。逾月而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岳,黄山之兴少阑矣。壬午孟陬,虞山老民钱谦益序。
及《有学集·一八·耦耕堂诗序》略云:
崇祯癸未十二月,吾友孟阳卒于新安之长翰山。又十二年,岁在甲午,余所辑《列朝诗集》始出。(初)辛巳春,约游黄山,首途差池,归舟值孟阳于桐江。篝灯夜谈,质明分手,遂泫然为长别矣。
《黄山记序》作于崇祯十五年正月,《耦耕堂序》作年虽不详,亦在孟阳既卒十二年以后,皆牧斋事后追忆之笔。两《序》文意,若作预约孟阳于辛巳春为黄山之游,而非于辛巳春始作此约,则与当日事理相合。然绎两《序文》之辞语,似于辛巳春始作此约者,恐是牧斋事后追忆,因致笔误耳。或者牧斋当崇祯十三四年冬春之间,新知初遇、旧友将离、情感冲突、心理失常之际,作《游黄山记》时,正值河东君患病甚剧。作《耦耕堂诗序》时,抚今追昔,不胜感慨。此等时间,精神恍惚,记忆差错,遂有如是之记载耶?至若《游黄山记》之一云:“二月初五日发商山,初七日抵汤院。”证以《初学集·一九·东山诗集·二》下注“起辛巳三月,尽一月”之语,则此记“二月”之“二”字,乃是“三”字之讹,固不待辨也。
复次,孟阳与牧斋之关系,其详可于两人之《集》中见之,兹不备论。但其同时人如前第三章引朱鹤龄《愚庵小集·与吴梅村书》,载宋辕文深鄙松圆,称为牧斋之“书佣”。后来文士如朱竹垞论松圆诗,亦深致不满。兹略录朱氏之言,以见三百年来评论松圆诗者之一例。
《明诗综·六五》所选程嘉燧诗,附《诗话》云:
孟阳格调卑卑,才庸气弱。近体多于古风,七律多于五律。如此伎俩,令三家村夫子诵百翻《兔园册》,即优为之,奚必读书破万卷乎?牧斋尚书深惩何李、王李流派,乃于明三百年中特尊之为诗老。六朝人语云:“欲持荷作柱,荷弱不胜梁。欲持荷作镜,荷暗本无光。”得无类是与?姑就其《集》中稍成章者,录得八首。
夫松圆之诗固非高品,自不待言,但其别裁明代之伪体,实为有功。古今文学领域至广,创作家与批评家各有所长,不必合一。松圆可视为文学批评家,不必为文学创作者。竹垞所言,固非平情通识之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