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客气了,”克劳斯干巴巴地说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还剩一句,再见。”
“再见,长官。再见。”
他悲伤地中断了舰间通话。
“好了,长官,”科尔说道,“您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吃的东西?”
克劳斯完全被这个问题惊住了。不知是什么时候,他吃了冷切肉和沙拉,他已没法在记忆中精确定位具体的时间了。回想起来,舰上人员已不知交接了多少次,速度之快让他无所适从。
“我喝了些咖啡。”他冷冷地说。
“自从我上次为您准备晚餐以后,就没吃过了吗,长官?”
“没有。”克劳斯说。他不想让自己的私人生活也受到副官的监督,即便这名副官是他一生的挚友。“我不饿。”
“已经过去十四个小时了,长官。”科尔说。
“我真正想做的,”克劳斯在重申自己的独立,“是下去上趟厕所。我还不想吃东西。”
克劳斯把自己看成了一个焦躁难安的孩子,而查理·科尔则是一名沉默寡言的护士。他用的都是孩子的借口。
“很好,长官。您去吧,我来给您叫早餐。我想,直到飞机出现以前,您都没有机会休息了,对吧?”
“当然。”克劳斯说道。
这是克劳斯第一次参与战斗,至少这教会了他在今后的战斗中必须懂得分秒必争,但他仍然试图通过愤懑不平的抗拒来拯救自己的尊严。
“您得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长官。”科尔说道。
“传令兵!”
科尔找到了一名勤杂兵,命令他为舰长准备熏肉和鸡蛋。克劳斯发现自己的闲言碎语一语成谶。刚刚说想去一趟厕所的他,现在立马就处于焦虑不堪的状态了。十分紧急,再也等不及了。他艰难地拖着身子来到梯子前,开始往下走。脚搭在梯子上的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忘记戴红色眼镜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需要,因为头顶的光线已经越来越亮了。他继续步履艰难地走下梯子,迎着朝霞的冷光,享受着昏暗舰船里的片刻沉寂。他头晕目眩,全身酸痛,后脑勺发麻似的疼痛不止,连把身子的重心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上都异常艰难。他就这样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厕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又跌跌撞撞地出来了。舰桥似乎遥不可及,不过,反过来一想,他们很快就能抵达彼岸了,他心里为之一振,身上又有了力量。他几乎是气定神闲地爬上梯子的。回到操舵舱的时候,科尔向他敬了个礼。
“我去看看炮手和瞭望哨。”科尔说。
“很好,查理。谢谢你。”
他不得不坐下,只能坐着。他走到凳子前,瘫坐下去。上过厕所后又坐下休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除了他的双脚,它们似乎已经肿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再次涌上心头,之前他早就将其抛在脑后,此番它又卷土重来,令人厌恶,却又顽强不懈,像一个没有足够重量的尸体,从海底深处浮起。他真想脱掉鞋子。他真想违背常规。他真想胆大一次。虽然让船员看到自己的船长穿着得体是很重要的,但此时此刻,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脚更重要了。没有了。他好似印第安俘虏,饱受折磨。他不得不——是必须这么做。这或许是道德滑坡直至完全崩溃的第一步,但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克制。他痛苦地弯下腰,开始解鞋带。他将鞋绳依次松开。他把手搭在鞋跟上,试图一把脱下鞋子。鞋子顽强地抵抗了一会儿,然后,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仿佛痛苦和舒适混合在了一起,同时涌上他的心头。在这片刻之间,他想起了伊芙琳,想起了曾经和她经历过的类似事情。他一边张开脚丫,一边把伊芙琳忘得一干二净,包裹在厚实的北极袜下的脚趾慢慢地回复了生气。卸下另一只鞋的那几秒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两只脚都自由了,十个脚趾都在欢快地蠕动个不停。他的脚板踩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刺骨的寒意透过厚厚的袜子,产生一阵强烈的愉悦,让克劳斯几乎打消了所有的疑虑。他伸展双腿,感觉到血液从肌肉之间舒缓地流过。他想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却立马打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腰部以下睡得有多沉,一个不小心,他就有可能面朝下栽倒在甲板上。
这是幸福的终结。他回到了一个战争的世界,一个钢铁的世界,在如同石灰岩一般的灰色海洋上摇曳。这艘钢铁战舰随时可能在雷鸣和火焰中炸开口子,灰色的海水涌入炮洞,锅炉爆炸,淹没昏迷的幸存者。声呐的声音提醒他,还有人正在值夜班,他们在密切留意可能出现在海面以下的敌人。在他前面,他能看见海天交界处有一长排昏暗的船影,那是他必须保护的无助船只。他不得不在凳子上挪动身体,向后寻望他试图引向安全地带的另外三艘船只。
“舰间通话,长官,”哈伯特说,“哈里。”
他都忘记自己把鞋给脱了,意外地发现自己正穿着袜子走路,但他顾不上了。
“乔治呼叫哈里。请讲。”
克劳斯耳边响起罗德少校谨慎而精确的腔调。
“长官,我们的屏幕上显示有一架飞机在靠近。距离六十海里,方位0-9-0。”
“谢谢你,舰长。我们也许要多留个心眼儿。”
“可能是的,长官。”罗德经历过很多次轰炸,所以他认为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曾经在比这远得多的距离发现过‘兀鹰’(107)。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我相信。”
“我有把握了再报告给您。”
“很好,舰长,谢谢你。”
克劳斯放下听筒,心跳不由得加快。友军还是敌人?这个报告意味着他已经接触海洋远端。
“舰长,您的早‘参’。”
托盘上盖着白色餐巾,下面不知是什么东西,凹凸有致。他毫无兴趣地看了看。如果飞机距离“詹姆斯号”六十海里,那么距离“灰猎犬号”就是七十五海里。再过一刻钟,它就能出现在他的视线内了,而再过半小时它甚至都可以飞到他头顶了。常识告诉他,他应该把握时间赶紧吃点儿东西,趁热吃,但频繁在疲劳和兴奋之间转换的他显然没有胃口。
“噢,非常好。放在图表桌上。”
他又忘了自己只穿了袜子的脚。鞋子有些不雅地躺在甲板上。他为了一刻的狂喜付出了十倍的代价。
“传令兵!把我的鞋子拿到应急舱去,再找双拖鞋带给我。”
“好的,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