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桌子上,传令兵。”
现在已没有足够的光线,虽然看不清楚,但他还是在黑暗中把咖啡倒进了杯子里。像往常一样,第一杯尝起来像花蜜,最后一口的味道甚至比刚入口时还要美妙,因为他心里幸福地知道还有第二杯。他慢慢地回味着第二杯咖啡的最后一口,像一个不舍分离的情人。现在要尽情吃喝,因为明天——因为在接下来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他不得不做出决定。
“把盘子拿回去,传令兵。”他吩咐。
他必须完全忽视个人因素。华盛顿和伦敦方面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看法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他的职责要求他只考虑船队和战斗。他必须停止忧虑,免得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没有充分理由就哭着求救的军官。在好的名声和金山银山之间,毫无疑问应该选择前者。他的名誉就是靠为国效力挣来的,他视名誉如生命。“高举非从东,(也)非从西(而来)。”(102)——他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的名誉?那次战争没有什么不光彩之处。在他试图思考时,《圣经》里的文字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无法忽视。
难道,又是个人的弱点在怂恿他请求援助吗?是他下意识地试图减轻责任吗?克劳斯抬起脑袋,挺直肩膀,在短暂而无情的自我检讨之后他勉强给了自己一个及格的分数。与此同时,他同样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了另一项指控——由于担心对自己的军旅生涯产生影响,所以不愿意打破无线电静默。“能力胜任,衔职不变。”这句话和有关伊芙琳的记忆一样令他痛苦,但是不管这些事情多么可鄙,他还是不允许它们影响自己的决定。
铃声响了,克劳斯忘记了双腿和双脚的疼痛以及是否打破无线电静默的难题。
“这里是舰长。”
“舰长,前方发现脉冲。”
“脉冲?”
“看不清次数,长官。屏幕越来越模糊了。测距装置在工作。”
“但你觉得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长官。脉冲信号好像闪了两下,但我现在不确定。不过,就在我们前方,方位大约0-8-4——有时又是0-8-8。”
“不是船队吗?”
“不是,长官。船队超出了声呐的侦测范围,而这个脉冲就在侦测范围边缘。”
“很好。”
其实并不好。脉冲。前方海面上有不明物体。难道是一艘全速向船队驶去的U型潜艇?很有可能。或者是掉队的船只?同样很有可能。必须赶紧弄清楚。“我来指挥操舵,奈斯特龙先生。”
“遵命,长官。‘卡迪纳号’已经达到十二节航速了。”
“谢谢。右标准舵。转2-4-0。”
“右标准舵。转2-4-0,长官。”舵手在安静的操舵舱里重复舵令。“灰猎犬号”在转向的同时暂停了行进,这片刻时间正好能让克劳斯计算出“卡迪纳号”三分钟以后的航线。“把定2-4-0,长官。”
“很好。”他必须来到右侧翼台才能看到“卡迪纳号”的暗影。“迅速右舵。”
“卡迪纳号”马上就要开始下一次“之”字形转向了。“灰猎犬号”靠近它时,克劳斯眯起的眼睛看到“卡迪纳号”的身影正随着舵向的改变而发生变化。“压舵。左舵。压舵。保持航向。”
黑夜之中,在几乎能够面对面打招呼的距离内,一艘正在进行“之”字形机动的船只必须保持万分小心。两艘船越来越近,渐渐靠拢。电光石火之间,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卡迪纳号”上的船员越来越紧张,他们猜不出“灰猎犬号”意欲何为。于是,有人对着它打开了手电筒。
“左舷瞭望哨报告‘卡迪纳号’发出光亮,长官。”一个通信兵说。
“很好。右舵。压舵。”
就在克劳斯去拿喇叭的时候,不远处响起了一声焦虑的呼唤。
“‘灰猎犬号’!”
“护航队指挥官。我要绕到你的前面去。前方几海里的地方有个可疑物体,方位大致为0-8-6。”
“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不过,我会弄清楚的。保持你现在的基本航线,并在前方安排一个瞭望哨。”他顿了一下略作思考,“如果有危险,我会警告你的。如果你看到我开火,就马上改变基本航线,转0-4-2。”
“好。”
“如果什么都没听到,那就保持现有航线半个小时,再回到0-8-7。”
“好。”
他希望“卡迪纳号”真的听明白了。不过,他又想起波兰舰长和英国联络官都已经上了船,或许刚才就在舰桥上。他们肯定能听明白,然后解释给“卡迪纳号”的船长听。
“再见。右满舵。转0-8-6。所有引擎强速前进。”
克劳斯的命令被轻声重复了一遍。在操舵舱里,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在下面的轮机舱里,人们一无所知。他们能够察觉到“灰猎犬号”正在绕圈,不过猜测不到驱使他们增加速度的危机是什么。他们的麻烦是微不足道的。他们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克劳斯让轮机舱的人员从自己脑海中消失了——艳羡之心就好像沉船留下的漩涡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接下来的几分钟,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时,他必须再次考虑是否打破无线电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