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中国人很少。从台湾去的只有三位,都是嫁过去的……”
台湾夫妇的体形十分有趣:瘦小无比的先生配上胖大的老婆。他们十分善良、有礼,用生疏而典雅的“国语”热诚和我们交谈。老先生有时沉静,卖力抽烟;太太年轻一截,常会勇敢地呼应我们的对话和想法。
我试图从这对夫妇纯朴的观点,去感受“遥远”的意涵,顺便去想:台湾和突尼斯,到底谁比较偏僻呢?
这时,蔚蓝的地中海尽头,枯黄的版图乍现,一片被强烈的太阳反复烘焙过亿万年的干酷大地,迅速延伸——不久就在机轮下……
我们出了突尼斯的迦太基机场,便立刻驱车赶到首都突尼斯市东北的迦太基。迦太基遗址就在地中海边,和其他几座美轮美奂的滨海小城,构成了突尼斯近郊最负盛名的高级住宅区与观光景点。我们沿着风景优美的滨海公路,绕过本·阿里(BenAli)总统的官邸,在一片宁静得有些冷清的树荫中下车。
列名世界文化遗产之首、大名鼎鼎的迦太基帝国遗址,就坐落在林荫茂盛的高级住宅区和安详的海岸之间:一边是戒备森严的总统官邸后院,严禁拍照——感觉如果你背着相机,最好也别朝那边多瞧几眼;一边是潮声的方向——我急急向它走去,因为许多不为人知的岁月在彼埋藏。
公元前二一八年,迦太基名将汉尼拔带领了五万名步兵、九千名骑兵和三十七头大象,突击罗马。他以坚忍不拔的毅力从西班牙绕道比利牛斯山,再翻过阿尔卑斯山,从意大利北边直攻罗马的后门。他神出鬼没,三次大败罗马军团,歼敌一万五千人。
但是,这些丰功伟业依然无法挽回迦太基亡国灭种的宿命。公元前一四九年,罗马人终于还是打到了家门口。经过两年的围城,把本来仅次于罗马、雅典的繁华大城,消耗成不到原先五分之一人口的炼狱。
这便是第三次布匿战争(Punic>
但是,罗马人再也无法忍受第四战的可能性了!迦太基人的精明与韧性叫罗马人又敬又恨,罗马监察官凯托(Cato)作出“必须消灭迦太基”的著名死刑宣判。所以,公元前一四六年城破之后,所有幸存的迦太基人全部被卖为奴隶,土地也被洒遍盐,永世不得超生,而被夷平的领土则成为罗马共和国的阿非利加(Africa)省。
经过这样彻底的破坏,当两千年后我们走在迦太基遗址时,更像是走在罗马遗址上。因为触目所见,其实是罗马人在迦太基废墟上盖起来的、更雄伟的建筑。尤其是壮观、华丽、设备齐全的安东尼大浴场(Ahs),它巨大的穹廊、列柱、大理石雕刻,主导着整个遗址的景观,压制着到二十世纪初才重新出土的迦太基军港、神殿、方尖碑、石棺与民宅。
罗马人的建筑语汇与风格,我早已耳熟能详。而属于腓尼基人的迦太基文明,到底又是怎样一副光景,我更加好奇。走在两个文明的幽灵所重叠的废墟里,我细细触摸、观察、体会,并借着地中海那千古不变的和暖海风,把我送到时光更久远的遐想中。
公元前九世纪,腓尼基公主艾莉莎(Elissa)为了逃避兄长皮格马利翁(Pygmalion)的迫害,带着大批财富和落魄贵族,来到这个北非的海湾。传说她机智地向当地原住民柏柏尔人的酋长要了一块地,据此建立狄多(Dido)王朝。不久,这个以迦太基为根据地的商业王朝迅速崛起,到公元前八世纪时,已是西部地中海最活跃、强盛的城邦了!
它纵横四海,并在西班牙、北非、西西里等地殖民。为了殖民地,它在公元前五世纪就和希腊打了一仗,更在新霸主罗马共和国开始向外扩张时,为了西西里、科西嘉等岛,紧咬着罗马人打了几十年恶仗。
这些过往事迹,点出重商的迦太基其实在许多方面足以和希腊、罗马文明分庭抗礼。只是,如今这些事实十分零散、迷乱罢了!
我曾经在突尼斯的迦太基、盖赫库阿勒(Kerkouane)和利比亚的塞卜拉泰(Sabratha),比较具体地感受过泛腓尼基文明的进步与巧思。塞卜拉泰当然也不免被后来的罗马建筑占掉大部分的风水,但那儿有一座举世仅存的腓尼基式方尖碑。这座高达十三米的奇特建筑,分上、中、下三层,包融了埃及、希腊与非洲当地的题材与风格,比起西方传统的方尖碑(埃及式),它的尖头部分占了极大的比例,而且较为繁复柔美。
在盖赫库阿勒,我所见到的则是一个石砌的完整聚落。它静置于邦角()半岛一个僻静的海滨。由于出土不久(一九五四年),保存完好的程度令人讶异,不但街廓俨然,房舍建筑清晰可辨,可以说,除了整个城镇的上半截之外,盖赫库阿勒这些超过两千多年的超高龄建筑,比起我们九份山区那些年久失修的砖房来得完整、坚固。
沿着半人高的厚重石墙徜徉,透视着屋内有条不紊的布局、隔间及马赛克(mosaic)地板、排水系统、浴室、浴池等设施,时光之外的腓尼基中产者的生活,现场呼之欲出。
在这个看起来似乎没有公共建筑的迦太基社区,还会看见一个神秘的符号深入了家庭生活的各个角落。那是一个圆圈在上、三角形在下,中间横着一条横杠的简化娃娃——○─。这是他们著
△名的坦尼特(Tanit)女神之象征。
坦尼特女神司掌祭拜时所祈求的愿望,同时也被视为生育与丰饶之神。她和她的丈夫巴力-哈蒙(Baal-Hammon),是迦太基信仰的中心,德菲(Tophet)祭坛就是供奉他们的。坦尼特的前身应该是在腓尼基本土、迦南一带广被信仰的天后阿斯塔特(Astarte),她司掌战争与爱情。腓尼基人以烧香和敬献美酒来祭拜阿斯塔特,可是,到了迦太基,他们却以杀婴的方式来献祭坦尼特。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智与信仰呢?以自己第一个出生的小孩献祭给司掌生育的神祇?是因为太虔诚、太迷信,还是因为生活太艰困,命运太不确定?还是,那仍是某种地区性宗教的遗绪——因为,《圣经》和犹太教所推崇的先知亚伯拉罕(Abraham),受到上帝的试炼,要杀小儿子以撒(Issac)献祭时,正是亚伯拉罕率族人迁到迦南这个地方之后的事。亚伯拉罕的试炼与虔诚会仅是个案,还是迦南地方人们的普遍经验?
从迦太基遗址的入口开始,沿着步道两旁,是成千成百的石制小盒,在南边德菲祭坛附近的荒烟蔓草中更多,还有迦太基博物馆里……这些长约六七十厘米、宽与高约三十厘米、有着扁扁三角形盖子的小石盒,正是迦太基那些早夭婴孩的石棺。它们静默地、无助地被展示在路边,形成了黄土步道最沉重的边框。我细细窥看着这些紧盖着的、被掀开的、没有盖子的小石棺,里头早已空无一物。除了一些简陋的装饰,我也看不见任何可以保存下来的迦太基父母的心情。
迦太基人用什么方式来杀死他们的婴孩的呢?是一刀刺在心脏,割喉,还是窒息?都不是。他们把这些零至三岁的幼儿带到德菲祭坛的地下室,绑起来,搁在神像的臂弯里,从底下点火燃烧,直到婴儿化为灰烬。他们又是如何掩盖婴孩的哭声?还是根本没有哭声,因为婴儿纯洁到根本分不清生存与死亡的差别?
杀婴祭祀的习俗到后来有了比较变通的方式,例如改用奴隶的小孩或牲畜等,但是走在向晚的迦太基遗址,我再一次强烈感受到远古民族——许多远古民族生活本质里的宿命感伤。
腓尼基人在非洲的四大据点,分别是突尼斯的迦太基以及利比亚的塞卜拉泰、的黎波里和大莱普提斯(LeptisMagna)。这些地方我都曾亲临其地。它们的共同点是:都被覆盖以更壮观的罗马废墟,而且除了的黎波里之外,都没有更后世的文明——特别是住最久的阿拉伯人——的改变与添加,所以上古史迹的原貌保存得相当纯粹与完整。
另外一件让我颇羡慕的共同点是:这些紧靠地中海边建造,被使用、破坏并遗弃了二三千年的遗址,不知是土质、非洲气候还是地中海的温和特质所致,都没有淤积的问题。蔚蓝清朗的港湾、沿海砌造的码头、安定的潮汐一如当初,无视于岁月的侵蚀,它们和海的关系始终都如此清晰、紧密。反之,我们的历史性港口,似乎不免于沧海桑田的轮回,不管是扬州、泉州、鹿港,不过几百年的光景,就远远成为内陆,或被荒烟蔓草遮掩了通到海边的去路……
从迦太基海边往柏沙(Byrsa)山腰走,还有更多遗址、更广阔的视野及收藏着大量迦太基出土文物的博物馆。在此,你可以更具体地感受到迦太基人的心灵图像、生活方式与工艺成就,不过几乎没什么人造访。迦太基永远还是属于迦太基……
张让
本名卢慧贞,1956年生于金门,福建漳浦人。台湾大学法律系学士,美国密歇根大学教育心理学硕士,目前旅居美国,自由写作。曾获联合文学中篇小说新人奖首奖、联合报文学奖长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