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亲胃出血住院的那一年。他陪父亲在医院过夜,由于父亲手臂上都是点滴管,于是他帮父亲洗澡。
他陪父亲进入浴室,解衣,把点滴瓶挂在墙上的壁钩,衰弱的父亲双手趴在墙上,他用水、用毛巾,帮父亲慢慢地洗澡。
肥皂沫中,他闻到人体的味道,有一点点呕吐物的气味,又像滞流的排水沟,他看着那副肌肉摊出开始松弛的身体,突然感到恐怖和悲伤。
童年时,他常趴在父亲背后,搂着父亲的腰,坐他的摩托车。父亲的衣服上,有着劳动的汗味,混合着烟、酒的奇特组合,仿佛那是成年男人勇毅的担当与气魄。
然而这个曾经年轻的、豪健的男人,终致不免于衰老。
后来,待在癌症病房陪他父亲的十几天里,他目睹父亲因钴六十照射后而引发的体力衰竭。他的父亲食道受伤,无法进食,他和母亲帮忙注射灌食。
他的父亲断断续续地发烧,剧烈地咳痰,并且不断地需要含水润喉。他在半夜闻到父亲口腔中所散发的浓重的气味,好像是身体腐败的征象,整个病房中充满了药水和电线走火后的味道,凝、重、厚、苦、辣、酸、臭。他帮父亲擦脸,父亲流出了泪。
后来父亲出了院,有一段时间,当他面对美食,总是无法安心地咀嚼与吞咽,父亲的苦痛毋宁说是属于气味的,无以救赎地蔓延。凭着气味的地图,他再次找到与父亲交集的种种……
他又想起母亲,傍晚时分从皮革厂下班,工厂的交通车在五点二十分左右送母亲到村子口,母亲的身上总是有着皮革和硫化物的味道,母亲教他背九九乘法,教他写字,和画画。他画过一只有四只翅膀的鸽子,母亲并没有怪他画错了,她并未扼杀他偶尔脱轨的想象。
在**,他继续追索各种气味:公车内,市场中,花坊里。一座山寺门前的桂花香,像海潮一样几乎将他灭顶,那些桂花宣告着美好的激动如沸滚的汤,教人眩晕地灼烫。他双腿发软,快站不住脚地扶着树干,真想死在那里就好。
朋友新赠的春茶,要用好杯好碗才益显清芳,有一些气味必须经过视觉的加强与想象:池塘边的苦楝树,有毒的夹竹桃,小学校长家门口的十里香。无可数计的蜻蜓在被日头蒸熟的水田气味中狂舞……
十几岁的时候,偷偷地靠近历史老师,闻她身上的气味,她从不搽香水,也仿佛从未流过汗。他隐约觉得这样的偷嗅会有良心和道德的谴责,但是却一点也没有办法将自己阻挡。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各式的图像,伴随着种种的气味。他知道,只有气味,才能保证记忆永不被遗忘……
听巴哈(1)的时候,仿佛看见一个人喃喃而虔诚地向上帝礼赞,教堂的气味是天堂的气味吗?他不免胡思乱想。记得有一次,他听舒伯特,脑海中浮现着田野和溪流的清香,如幻觉痴梦。
他当然知道,各种气味并不单独存在,他需要各种经验来当坐标,气味的印记才会清晰、可靠。
在部队里,有许许多多的夜晚;尤其是夏日,他都无法入睡,各种人味在寝室内闷烧,有焦了的味道。他早已忘记了那个参谋的脸,却永远无法忘记他口中所散发的大蒜味……
他想起爱人的气味,在千千万万人中也能清晰地分辨。当他们同床并躺,他总是闭上眼睛,贪婪地嗅着,闻着,头发的,身体的,和衣物的味道。他甚至能从她的汗味中判断她近日的身体状况,还有情绪的低或涨。她让他接近,开放一切的感官特质供他记忆。有时她是青涩的葡萄味,而夜晚之后,她则往往像剥开的冬日柑橘,无比恣意地发散幽微的甜香,甚至她的呼吸。
爱是一种气味的索求吗?他不免如此妄想。气味甚至能够比爱活得更久更长。如果不是爱上她的气味,那么因何会恋恋不忘?他开始想象,那些不再能够相爱的男男女女,一定是彼此吸引的气味开始覆亡罢。
气味若已覆亡,如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时间或停滞或穿越,在礁溪的小旅店中,时而激动,时而感伤。
凭借着各种气味的回忆,被投掷在当时的情境与场景,在气味里,他的身体自由穿梭、飞越,像长了翅膀。
那些气味又不仅是回忆而已,他清晰地感觉到气味的重量,沉甸、厚实,仿若不可轻忽的预言和启示。
拥抱她之前,他就曾嗅闻到许可的指示,无关眼神,也非身体的姿势,而是一种气味。
他嗅闻到她身体的热气,像海风吹过他的脸,那时,其他的气味隐退,他凭借这样的指示而拥抱了她。这个世界,如果连气味都不可靠,那么要凭借些什么呢?话语早已衰老,诺言发臭腐败,只有气味,只有气味能够引领他做出判断,判断那个在他面前的人是爱他,还是恨他。
气味也让他能够记忆,他在记忆中不断地看见自己,或者说,他借着气味而拼凑出自己。气味像针,缝补了他的每一片支离破碎。气味像辞典,给了他生命的解说和想象。气味也将带领他走进未来,给他感应与生存的能力。
臭鸭蛋般气味的蛇,始终没有爬进他的梦里,天就快要亮了,他连忙打开紧闭的门窗。
刘大任
曾用笔名金延湘。1939年生,江西永新人。台湾大学哲学系学士、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学硕士。曾任夏威夷大学东西文化中心科学研究员、加州大学亚洲研究系讲师,并曾申请到非洲工作三年。1972年考入联合国秘书处,曾任秘书处资深编审,1999年退休,现专事写作。曾获时报文学奖小说推荐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