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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嘉良临阵(第2页)

对于连获两届世界男子单打冠军的江嘉良,杜蒙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狱。

一九八五年,瑞典的哥德堡,第三十八届世界大赛,来自孙中山故乡的江嘉良,一路过关斩将,决赛时碰上的是另一名中国选手,四川人陈龙灿,打了一个轻松的胜仗。观众席上发出开汽水的嘘声。有人说这是中国人预先布置好的比赛,“他们要江嘉良赢,因为他身材好,脸蛋漂亮,像个世界冠军……”

一九八七年,印度的新德里,印地那·甘地体育馆,第三十九届世界大赛。一个瑞典冷面杀手华德纳冲破了中国人的包围圈。八强决赛打败陈龙灿,准决赛又“宰”了滕义。发球刁钻古怪,正反手能拉能冲能打,节奏别扭,落点毒,技术全面,近台搓、点、推、挡、撇,中台拉扣结合,远台放高球打回头,各有一套本领。

决赛进行时,中国教练团里有人不敢到场,在旅馆房间里连转播也不敢听,电视机响着,人躲进厕所,掌声雷动时便冲水……

在世界赛上,男子单打采用五盘三胜制。第一盘,江嘉良的独门功夫正手快带弧圈球不灵光,失误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华德纳看准了这个弱点,尽量用拉两大角的战术。江嘉良的攻势也不灵光,小弧圈一拉起来往往就给华德纳反手一板打死。少了这两手,江嘉良攻守两条阵线都出现危局。二十一比十四。在场的中国教练面如死灰。

第二盘开局形势依然。华德纳以九比三领先,这个距离再拉大一点就逼上了绝境。江嘉良两条浓眉皱成黑线一条,换发球时,他不顾擦汗,两腿蹲地,上下跳动,扭头转颈,甩臂摇手,他拼命要求自己加速进入兴奋状态。不兴奋到极点,江嘉良打不出水平。目前的形势要求他超水平。

印地那·甘地体育馆可容纳两万人,世界各地的电视机前,观众以亿计。以人口算,江嘉良的后援强大,但现场实况却是一面倒。除了集中坐在一处的百来个旅印华侨组成的啦啦队,场内两万名观众绝大多数支持华德纳。打倒中国人雄霸乒坛多年的局面,成了在场所有非中国人的共同愿望,华德纳赢一球,场内便欢声沸腾一次。江嘉良顶着四面八方的压力,顶着来自内里更顽强的压力,他的手并不软,该打该杀还是照打照杀,但他的身体太紧太硬,手腕太僵太直。他的失误喂养着他的愤怒,愤怒使他兴奋,兴奋使他放松……

华德纳信心强了,胆子越来越大,他走向不可侵犯的江嘉良禁区,放手发了一个斜线左侧旋长球直追江嘉良的身体。这时刻,百分之百的本能反射,因为快如闪电,江嘉良右脚一蹬地,左脚向前方滑一大步,侧身,重心还原右脚,持拍手猛烈大爆发,重扣一板。这是最凶狠的江嘉良接发球抢攻,这是拼命的打法,因为对方若是转挡正手,侧身后的江嘉良,势难抢救。

华德纳改发近网下旋球,江嘉良摆短,华德纳起不了板,也摆短。江嘉良右脚伸入台下,右手平伸台内,调整拍型。一记快拨中路,华德纳轻拉江嘉良反手,江嘉良退后一步打直线,华德纳大步移位猛拉正手空当,江嘉良轻轻一踮脚,立即交叉步扑正手,好不容易救了这一球,对方已经打回了头,落点更刁,因为扑救正手的江嘉良正在向中路位置还原,大板前冲弧圈球,已经拉到了正手位台角,角度更偏,眼看这一球就要飞走,但是,江嘉良也飞起来了,一记漂亮的正手快带,球过了网,江嘉良的右脚才落地,华德纳呆了,连拍子都来不及伸出去……

全场惊愕。至少有三秒钟,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球的声音,也没有人的声音。

这一盘,江嘉良赢得并不轻松,二十一比十九。第二十一分靠的是对方的失误,球一出界,江嘉良空手接住球,持拍手本能地向下一沉,准备把手上兜到的失误球一板打上天去,半路又缩了回来,球轻轻放回台面。多年训练有素的纪律,突然在极端兴奋、完全飞了出去的身体与精神状态中,适时收了回来,好像中间连着一根无形的橡皮筋。

这一个无意识的、几乎失控的动作,使人感觉江嘉良过了严峻的一关,第三盘他打得果然得心应手。相反,华德纳的第三盘,球路平板,一星星火花也没有。

第四盘,华德纳面临淘汰,他打得沉着严密。事实上,他一路领先,终局前的比数一度到二十比十六,江嘉良落后四分,只要一个球,华德纳便可以将战局逼上第五盘。从双方的对垒状态看,华德纳的技术实力已显优势,江嘉良靠的是气势,靠的是意志力,靠的是不服输的拼搏精神。但是,华德纳也非等闲之辈,发誓要夺世界冠军,少说也有四年。一九八三年,东京第三十七届大赛铩羽之后,华德纳狠了心,要出头,非过亚洲关不可。他到北京学球,苦练对付亚洲近台快攻的手段。他拿过欧洲冠军,不但瑞典,全世界都把他看成打败中国霸权的希望。中国人让他去了一次北京,第二次申请便挡了驾。“再让他学下去,不好对付了。”中国人说。

这最后一轮五个发球掌握在江嘉良手上。他擦完汗,走到左半台,先面向右,准备发正手球。华德纳偷偷调整两脚,心里的疑问是:侧身快拉正手直线,还是压反手斜线?江嘉良突然转身,轻轻抛球,反手挥拍,在球底部迅速擦过,发了一个强烈下旋近网短球,华德纳跨步向前,一碰球,下了网。接着,发近网中路,打反手,再打正手……一连串巧取豪夺,形势扭转,竟以二十一比二十领先,眼看一场恶战就要结束,江嘉良人整个傻了,眼睛发直,全身神经紧绷,血脉偾张,喉咙深处发出非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呐喊,而像呻吟!手里依然握拍,梦游症患者似的,沿着长方形的比赛场地走了一圈。这个违反常理的举动,不但江嘉良本人如在梦中,全场观众也看傻了,华侨组成的啦啦队傻了,连裁判员都傻了。虽然规则里没这一条,但比赛中的球员形同示威似的跨过战斗线,到对手的阵地逛上一圈,却是从未见过的场面。裁判员没有表态,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表态。

战斗并没有在这里结束,还持续了五个回合,但江嘉良的胜利姿态已经镇服全场,镇服对方,甚至镇服了自己。华德纳最后一球拉出界外,江嘉良左手握拳在空中猛挥,接着,你几乎可以听见他全身的细胞一颗颗炸开,是的,你也许听不见他的细胞,但你绝对不会听不见他的极其舒畅的哭声,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儿女,忽然面对了真相大白的世界……

在所有乒乓球运动员中,江嘉良的临阵姿势,最能传达间不容发的临界点状态。拉开长镜头,对好焦距。裁判员宣判比赛开始,记分员翻出了零比零。江嘉良碎步向前,移向左半台后方不到一臂的距离,两脚掌在地下摩擦着,仿佛短跑运动员寻找起跑点,然后身体半蹲,两腿分立,小腿上状如纺锤的肌腱,根根暴起,腰部微弯,上身微向前倾,两臂曲成九十度,小臂向前平伸,持拍手青筋微露,五指形成狰狞曲线,拍底三指并叠,仿佛要抠进板内,拍面大拇指与食指相扣,形成大虎口。

江嘉良临阵,气压立刻上升。站在对面的,无论是谁,立刻感觉一线悬命。因为迎你而来的,是丛莽里贴地潜伏伺机猛扑的食肉兽,直瞪着你的,是俯冲鹰鹫的两只眼睛。

下午两点到四点,中国队暖身练习时间,地点排在威斯特法仑四号馆。模仿欧洲两面拉打法的许增才给江嘉良喂球,两点打一点,江嘉良横向移位,左推右攻,从正手位回到左半台,偶尔打一板反手。有个新闻记者注意到了,问中国队教练:“加反手了?”教练说:“加是加了,用不用得上,还成问题。”观众席上,有外国球员观摩,有敌队教练侦伺,江嘉良所到之处,总有一群人跟着,少年球迷等他休息的时候签名,专业和业余摄影家在周围寻找角度,捕捉瞬间。有这么一种气氛笼罩在四十届大赛男单比赛的前夕,笼罩着江嘉良。江嘉良的正宗中国近台快攻打法面临危机,发球技术不够硬,前三板优势没有了。瑞典人的快弹破了他的反手推挡扣小弧圈过度;韩国人的中台拉回头破了他的抢攻。还有波兰的格鲁巴、苏联的马祖诺夫、法国的加提安都赶了上来,技术更全面。左推右攻碰上了新兴的横拍近台两面弧快,顶不住了。不久前,在巴塞隆纳(3),江嘉良败在比利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岁少年菲律浦·赛伊夫拍下。一九八八年汉城奥运会,江嘉良没有进入前四名。同年稍后的欧亚对抗赛,江嘉良连前八名都没打进去。在湖北黄石为这次世界锦标赛备战的封闭式高强度训练中,江嘉良加练了新发球,强化了反手攻,但是,模拟比赛中,第一轮便遭淘汰。

众目睽睽之下,江嘉良奔跑着,挥汗如雨。有这么一种空气笼罩着,全世界的好手,配备了现代录影的便利,专业知识的指导,早就把江嘉良研究得通体透明。江嘉良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们心目中背熟了,练好了对策,全世界的好手都来到了杜蒙。在江嘉良抢攻三连冠至高荣誉的每一个关卡上,都埋伏着一个有备而来的刺客。

江嘉良,广东人,八岁开始学球,二十二岁登上世界男单冠军的宝座,现年二十六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五公斤,具有中国乒乓球专家心目中最优秀的体能条件和精神品质,神经类型属上上选。中国传统正宗近台快攻打法的代表人物,右手惯用老顺风直拍,贴上海红双喜PF-4的红色正胶片,国际乒联评定一九八五年至一九八九年世界第一号男单种子选手。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里想些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他只剩下三天,便将临阵。

——定稿于一九八九年四月

刘克襄

曾用笔名李盐冰、刘资愧,1957年生,台湾台中人。刘克襄是诗人、小说家,也是自然写作者,长期在台北近郊从事自然观察、拍摄与绘画,投入自然志、旅行历史与古道的研究。曾获吴三连文艺奖、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台湾诗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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