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旁边的我像再一次回到了学校课堂上,拿着本和笔做着笔记。只不过,这样的课堂远比学校的课堂更加真实、更加残酷。案件本身并不复杂,嫌疑人出狱以后在老家靠父母养着待了两年,因为受不了周围人的白眼和挤对,便拿着家里给凑的路费上京海打工了。可是,因为他本身文化水平有限,而且还有过前科,所以很多正规单位都不愿意用他。于是,他只能在一些建筑工地上干零工,可是他又吃不了那个苦,干了一个月就不干了。后来,他想重操旧业,于是买了把刀,整天满大街地寻找下手抢劫的机会。
马亮叫来当地刑警,请他们帮着看一会儿嫌疑人,然后叫上我和张旭冬去找赵天成。我们四个人坐在会议室将情况认真分析了一下,下一步需要对嫌疑人的哥哥进行询问,看看他是否真的不知情,是否存在包庇行为。如果对方有包庇行为,需要一起处理。于是,我们请当地刑侦大队帮忙,将嫌疑人的哥哥也带了回来,对他进行了询问。最终核实,嫌疑人的哥哥确实不知道嫌疑人在京海实施犯罪的情况,就排除了包庇的嫌疑。
赵天成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报告给了队里,大家都很兴奋。我们决定先将嫌疑人羁押在当地的看守所,第二天再收集一些固定证据,第三天押解嫌疑人回京海。当天晚上,当地刑警队来了十多个人请我们吃饭,当然我们中途偷偷跑出去抢先结了账。这顿饭吃得很温暖,因为还有押解嫌疑人的工作,所以大家还是没有喝酒。
收尾工作完成以后,我们四个人押解着嫌疑人坐上了回京海的火车。路上,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因为一件小事就去杀人,于是就问嫌疑人。可是他也没有给我答案,他说他并没有想杀人,只是他身在京海,自己没有什么安全感,而且有过前科,这让他在遇到危险时习惯性地选择最简单的方式,那就是“你要打我的时候我只能选择比你更狠”。我问他:“你想过明天吗?你想过你的未来吗?”他先是沉默了半天,突然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说了一句“自打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就不知道啥是个未来了”。
押解过程还是很顺利的,不过其中有一个小插曲。因为我们四个人押解嫌疑人回程时没买到连座的车票,这就需要上车后去跟别人沟通换位置。一般的押送流程是这样的:押解嫌疑人上车的时候,我们会用衣服将他戴手铐的手遮挡起来,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白天的时候,嫌疑人就在下铺坐着,赶上睡觉的时候,就给他安排在中铺,下铺两个位置需要作为我们侦查员的值守点,我们四个人两班倒,保证每时每刻都有两个人负责监控。
马亮他们说,一般这样的情况到车上都能商量下来,所以虽然没有买到连座的票,也大可不必担心。可是,没想到的是,这次偏偏就赶上了一个坚决不愿意跟我们换票的乘客,态度还特别蛮横。
马亮好言好语,他却斜眼瞅着我们说:“凭什么啊,火车是你们家的,你想换就换?”
马亮解释道:“这位同志,我们几个人是一起的,您行个方便,先谢谢您!”
“谢什么谢,我答应了吗?”那乘客在下铺一卧,说道,“我就在这儿了,别烦我。”
不管我们怎么解释都不行,好话说了一箩筐,后来只能找车厢乘务员出面,仍是无果。
最后,连嫌疑人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他于是故意将挡在手上的衣服抖落下来,露出亮晃晃的手铐给对面下铺的那名乘客看。那位乘客看见以后一愣,赶紧问我们这是什么情况。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只能说明身份。至于案情,我们自然是不能说的。
那人好奇地问嫌疑人:“兄弟,你这是干吗了?”
嫌疑人冷冷地回答:“打架。”
“咳,就这事儿啊。”那名乘客本来警惕起来的神经貌似又放松了下来。
“确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打死人了。”
嫌疑人继续冷冷地说:“兄弟,你这是上京海干啥啊?反正也没啥事儿,这一路咱们好好聊会儿吧。”
“我跟你个杀人犯有什么可聊的,你管我干吗。”
“你看你,急什么啊,这回去路上时间长着呢,晚上我是睡不着了,我就想跟你聊天。”
还没等我们再次说话,那位乘客就立刻起身,主动找到马亮说道:“警察同志,他真杀人了啊?”
“我跟你说啊,这种人,你们要严肃处理啊,不能再让他危害社会了。对了,你们不是要换票吗?给我吧,我可不愿意跟个杀人犯坐在一起。”
这个大哥说完便拿上换的票离开了,直到下车,都没再出现过。我回想着嫌疑人跟我说的“你要打我的时候我只能选择比你更狠”的处事方式,其实现实中也是普遍存在的,只是稍有差池就会一念地狱。
出了火车站,姜劲东早已等在车旁。
回到队里,我并没有看到之前想象中的欢庆场面,只有内勤的思思姐和李队在。原来,接到我们抓到嫌疑人的消息后,李队就安排大家回家休息了,其他人明天才来上班。而我们还要等会儿,要先办手续把嫌疑人送进看守所。
刑警队就是这样,负责的人需要把案件一盯到底,谁的案子谁负责。而且,队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有案件的时候经常十几天甚至一个月不能回家,不能休息。因为案件的发生时间总是不可预测的,所以每个案件结束以后,就要抓紧时间休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出现场是什么时候。我已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可能当时也没有过多地想这个问题。
我们送完嫌疑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了。回到队里时,张剑他们已经来上班了。张剑看见我便说:“小子,你出差回来了,前几天发工资,我先给你收起来了,赶紧给你吧。我这天天带着这么大一笔巨款,回头让你嫂子翻出来可就麻烦了。”我问道:“怎么着,张哥,您还怕说不清楚啊?”“我不是怕说不清楚,我是怕她给我没收了。好不容易做回好人好事,回头自己再搭上1000多块钱,找谁说理去啊。”他说着便从钱包里拿出钱,开始给我数。“1080,正好,你收好了啊。”我一边接过钱,一边笑着说:“哥哥,那只能说明您在我嫂子这儿信誉度不高啊,肯定之前藏钱被发现过吧!”
老张说:“你别笑,等你结了婚也一样,天天在一起,不弄点小矛盾怎么过一辈子啊。行了,跟你说不明白,以后慢慢品吧。哦,对了,马亮呢,这次出差带什么烟回来了?”
“他刚才好像放在里屋桌子上了。”
我也是这次才知道,刑警出差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带点当地特产的烟回来给单位的人尝尝。毕竟,刑警队的人大部分都是烟民。
拿着第一次发到手的工资,我心里还真有点激动,只想赶紧回家,把这段时间的经历给家里人好好添油加醋地讲讲。我拿上工资,问李队是否可以回家休息两天,李队长很慷慨地批了我两天的倒休。于是,我急忙收拾好东西,奔向公交车站。
单位离我家还是比较远的,并没有直达的车,路上需要换一次车。连续日夜奔波,说实话,我已经困得不行了。拿到工资的那一点兴奋劲儿根本支撑不了多长时间,换了一次车后,我就在车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而且睡得特别香。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中,好像有人推了我一把,问我是不是到站了。我揉了揉眼睛,稀里糊涂地就下了车。我站在站台上望了望四周,才发现还差一站地才到家,由于困意还没有彻底散去,我便找到路边一处马路牙子,想坐下来抽根烟,缓一缓神儿。从腰包里拿烟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腰包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里面刚刚到手的第一个月的工资竟然被偷了!
忙碌起来总是过得又快又充实,我已渐渐习惯了出现场、接案件、找线索、抓人……加上还参与了一起命案的侦破,这让我对刑警生活充满了信心和使命感。还有一个变化,就是我有了自己的师父。因为这期间我总是跟着马亮一起办案,李队很自然地便指派马亮当我的师父。
当然,我也没有忘记跟李潇他们的约定,本想着大家聚一聚,但愿望并没有达成。电话是打过,不过大家都很忙,虽然忙的不太一样,但是刑警的工作总能让我在打电话的时候多那么一丝自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