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惊心动魄
做刑警的这些年,总有不同的人问我什么案件最难、最苦、最累,我总是想都不想就告诉他一定是绑架案。不管你看过什么样的小说、什么样的影视剧,再高水准的艺术加工,都不可能还原我们这些真正参与侦破绑架案的刑警的那种状态。
绑架案和其他案件最大的不同在于,遇到绑架案时你脑子里首先考虑的不是如何将嫌疑人绳之于法,而是如何确保人质的安全,侦破过程中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刀架在脖子上一样,充满危险。
我们面对过很多恶性案件,经历过很多常人难以理解的现场。
三九天的寒冬,为了蹲守,我们几个人蜷缩在车内,为了隐蔽不敢开暖气,一连就是十几天。我们会觉得冷,可是我们不会因此抱怨。
三伏天的酷暑,为了不遗漏一点证据,我们可以在严重腐烂的尸体周边用双手一点点地摸索雨后的土地,我们也会感到恶心,可是我们不敢有一丝懈怠。
面对这些,我们都能从容应对,但是一旦遇见绑架案,所有人的心都会悬起来,所有人都像变了一个人,没有人再开玩笑,没有人会多说一句废话。因为我们知道一个生命的重量和价值。
这天中午,大家刚从食堂吃完饭回到大办公室,正在吵吵闹闹地聊天。突然,老李脸色铁青地从他办公室出来,通知所有人集合:“绑架!马上出发。”
大家立刻严肃起来,全队立即出发赶往案发地所属的派出所。一路上车里鸦雀无声,沈炼将车开得飞快。换作平时,他这样开一定会被抱怨,可是现在大家甚至希望能再快些。
在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所长用最短的时间介绍了案情。报案的是一个女人,她目前的工作是给一个私企的老板做司机。今天早晨,她带着自己的儿子先去了她老板家接人,然后顺路将孩子送往学校。她儿子目前上小学二年级。大概上午10点左右,她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是一个陌生男子,声称自己绑架了她的儿子,让她不要报警,并准备赎金100万,然后等着对方再次联系她。女人立即询问了学校,学校说今天没有看到她儿子来上学,事主一下就傻了。
本来女子不想报警,大概中午12点多的时候,对方再次打来电话,询问赎金准备得怎么样了,女人告知对方自己只是一个下岗的女工,现在在给别人打工当司机,实在凑不来100万。对方回复说只给她24小时,明天中午12点前必须凑齐赎金,并到指定地点完成交易,不然的话就撕票。
全家再次商量以后,觉得实在凑不出这笔赎金,才选择打电话报警。目前她不敢直接来所里,怕对方知道以后对她的孩子下手。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老李眉头紧锁,说道:“孩子的情况核实过了吗?”
所长回答:“管片民警第一时间就去核实了,老师说确实一早就没有看见孩子来上学。现在他们正在调取学校门口的监控录像,等会儿就能回来了。”
“那这个事主的情况,咱们了解得怎么样啊?”
“事主只是在电话里说她就是一个下岗女工,最近才找到这个给老板开车的工作。由于对方情绪比较激动,很多事情我们还没有问清楚,具体情况还在核实。”
所长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对了,忘了说了,她的老板也是个女的,所以才找了个女司机。别的就不太清楚了。她在电话里说绑架的人跟她讲,会安排人在他们家周边监视她,只要看见她去公安局或者有警察上门就直接撕票,所以她也不敢来派出所。我们这边赶紧就上报刑警队了,等着你们拿主意呢。”
老李点了一根烟,思考了一下后马上开始布置:“王晗,你跟老王一组,记一下事主的电话跟家庭住址,先去一下事主家。去的时候先在周边转两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车辆和人员。确定没有人盯了,再进门,了解详细的情况以后马上通知我。尤其是一定要问清楚她最近从家出门去雇主家接上雇主以后再去学校送孩子的行车路线。”
李队长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赵天成、马亮跟威子去一下学校,再进一步了解一下孩子在学校的情况。所里不是已经开始调取学校门口的监控录像了吗,你们在学校周边观察一下,看看什么位置的监控探头可能会记录早晨的情况,把位置都记清楚了马上汇报给我,我安排所里的人按照位置去调取录像。”
“老张跟老沈、小辉、旭冬,你们几个去事主的雇主家和她家小区周边走访,我觉得嫌疑人实施绑架应该会有作案车辆,很有可能会尾随事主的车,这样的话,嫌疑人之前就很可能会在雇主家周边进行观察。然后询问一下周边有没有目击者在这段时间看见过什么可疑人员和可疑车辆。还有要及时跟老王他们联系。让他们给你们提供事主平时从雇主家到学校的行车轨迹,尤其是这几天的,根据行车轨迹寻找可能拍摄到画面的监控视频,摸清楚以后第一时间给我说,我安排人去调取录像。”
“刘博,你们几个人跟着我,马上联系技术侦查部门,对事主的电话往来进行布控侦查。估计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晨,绑匪一定还会来电话。再有就是,对事主本人跟她雇主的社会关系进行筛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赵所长,你这边安排两组人待命,等消息回来,一是需要你们协助调取监控录像,二是配合我们行动。”
老李布置完工作后,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去往事主家的路上,我跟老王基本上没有什么交流,各自沉默不语。我脑子里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人会对一个这样的普通家庭下手,还索要100万的赎金,如果不是有仇的话,那么一定就是绑错了目标。
我想,等下应该要先问清楚事主家是不是有什么仇人,如果是仇人报复的话,案件就会相对简单一些,因为任何人的交际都是有迹可循的。如果真的是绑错了,那么对方的预定目标就应该是事主受雇的雇主,只不过嫌疑人阴差阳错地以为事主开车送到学校的孩子是她雇主家的孩子。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再分出一组人去雇主家走访雇主的个人情况,万一是她的社会关系中的仇人呢?想到这儿,我把想法跟老王交流了一下,他也觉得这很有可能,让我赶紧给老李打电话说一下。
拨通老李的电话后,我将自己的想法向他进行了汇报。他说他已经想到了,而且联系了支队,让沈帆带着他们队过来支援。他们队的重点工作就是对事主雇主的社会关系进行摸排。不过老李在电话中告诉我,虽然他个人认为绑错目标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实施绑架的人认识事主雇主的概率并不高。
我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老李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告诉我:“你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详细了解事主的情况,如果有可能,就把事主接回队里,先不要想太多,任何假设都需要证据的支撑。”
挂掉电话以后,我告诉自己,面对这样的绑架案一定要冷静地思考,不能因为过多的假设影响真实的判断。
快到小区的时候,老王让我先下车走到小区,绕着小区慢慢转几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员跟车辆。他则开车沿着小区转转,等会儿电话联系。下车以后,我并没有着急直奔小区门口,而是先到旁边的报摊买了一瓶饮料跟一本杂志,然后才慢慢悠悠地走向小区。其实,跟踪也好,化装侦查也罢,最重要的就是刑警本身的一种状态,这种状态很难用语言表述,是在长期实战中养成的一种状态,你既要显得随意又要能观察到你想观察的重点。俗话说一心不得二用,但是对刑警来说,很多时候都要有这种一心二用的本事。而且,这也是一个合格刑警的基本素质。有时候我们就像演员一样,不同的是,我们的表演不能出错,因为我们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的杂志,一边走进小区,慢慢地转悠着。看到有人时,就会拿出手机故意假装打电话,大声地询问一个自己胡编的地址跟楼门号,再利用抬头寻找楼门号的机会观察周围的人,遇见可疑的人还要上前故意搭上两句话。
我把事主家周围认真仔细地观察了一遍,觉得没有可疑以后才走进楼道。事主家所在的小区是一个传统小区,大概有十几栋楼,都是那种只有六层、不带电梯的老楼。事主家在三楼,我走进楼道以后就开始快速地爬楼,一直爬到了六楼,路过三楼的时候也没有停留。我需要将整个楼的六层都先观察一遍,再次确认没有情况以后,我站在六楼楼道中间的窗户边上向外观察,同时拨通了老王的电话,将情况说清楚后让他进来。我就这样一直侧身观察着楼外的情况,直到看见他出现并走进楼道。直到确认他身后没有可疑的人员跟随,我才返回三楼跟老王会合。
碰面以后,我们双方都没有说话,这是长期养成的默契,我知道,他肯定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员。于是我按响了事主家的门铃。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门才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传来事主小心翼翼的询问声:“你们找谁?”
我赶紧掏出工作证,透过防盗门亮给里面的人看,并说道:“您放心,我们是警察,您是×点×分打电话报警的。我们来了解情况。”
对方很认真地看了我跟老王的工作证后才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