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兄不语。
中臣镰足慢慢踱到中大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殿下,我看过很多人死去。我发现,绝大部分人会说我应该做这些,而不应该做那些。可是没有‘应该’,只有留下的尸骨。而你,我知道,你不想成为这些遗憾的尸骨。所以,中大兄,做你想做的。”
中大兄皇子道:“在这个玩命的棋局中,如果我犯错误了怎么办?就像我的祖辈崇峻天皇一样。‘总有一天我要像砍猪头一样,杀死我憎恨的人。’他说出这句错话后,便被苏我马子杀死了。”
中臣镰足意味深长地对中大兄皇子说了一番话:“皇子,是人都会犯错误。小孩儿咿咿呀呀地将手指伸入蜡烛的火焰中,会哇哇大哭;天皇宠信男宠,疏于朝政,到最后会国破人亡。即使你纠正了一个错误,也可能会犯另外一种错误。你永远都会犯这样、那样的错误。中大兄,说白了,犯错误是一种常态。让我们来面对它,接受它。不过呢,如果你用几万天的寿命来补齐短板、弥补错误,那你这一辈子都会庸庸碌碌、一无所成。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现在我们在打天下,所以最应该做的是不断发现和利用自己的长处,专注地去做,一门心思往前跑,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改错之上。一个人是什么人,他就是什么人,不可能通过纠错来改变。中大兄,皇室萎靡已久,良禽择木而栖,我跟着您是因为您志向远大、做事决绝!您有能力带领我大倭清除积弊,强大大倭!”
中大兄胸口起伏,在屋内快速踱步良久。终于,他对他们三人说道:“清除积弊,强大大倭!”
“这才是我眼中的中大兄!”高宝梅赞叹。
“当然,”中大兄皇子说,“如果二位帮助我清除苏我家族的势力,让九州重新归到天皇治下,我定会帮助两位。新罗是我倭国的世仇,两百年前我们倭人曾统治过它,没多久被他们赶了回来。高句丽人、百济人都是扶余人的后代,我们倭国人也有扶余人的血统。我们拥有同一血脉、同一语种,我们是生死相依的一家人。两位放心,只要有我在,我就绝不会坐视高句丽和百济的死活不顾。”
这话让高宝梅悬着的心落了地。中大兄伸出手,高宝梅和扶余丰对视,然后坚定地把手放在上面,三只手紧紧相握。
“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们!”中大兄郑重地点头,“只有一个障碍。”
三人对视,异口同声地说:“苏我入鹿!”
中大兄皇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语气让人感到冰冷:“苏我入鹿飞扬跋扈、谋杀皇族,我要让他得到公正的审判。三位和我一起吗?”
三人连忙答应:“我们誓死效忠您!”
“好!丰弟、妞儿,事成后,我当劝说母亲出兵半岛,对抗中原!”中大兄向他们保证。
中臣镰足粉红的头皮在烛光下闪亮:“苏我入鹿的罪行人神共愤。他在朝中恣意妄为、骄横无比,不光滥杀皇室成员,还随意杀死持异见的大臣。此人还荒**无度,他派人从各地精心选择了上千童贞少女,安置在他的花鸟苑里,作为他采阴补阳的‘补品’,还指望这些“补品”帮他求得长生。他的卧房极大,正中央放着一张花团锦簇的水床,被几十张小床围绕。每次行乐之时,他让家里养的姬妾一丝不挂地躺在小**,然后挑选他看上的人到大床行乐。穷奢极欲,用言词难以形容。”
中臣镰足拨了拨两鬓残留的细绺长发:“要诛杀苏我入鹿没这么容易,他的两名部下你们都看到了。一个是来自流求(今台湾岛)的泰雅人阿穆依稣路,手段毒辣,剑上、刀上都有毒,武艺高强。在一丈范围内,他随时可以取人首级,并且以收集人的头骨为嗜好。据传,他家中存了四五百个头骨。另一个是个不知名的忍者,是名忍术大师。他能像鬼魅一般漂浮在你我身边。因为他蒙面,没人知道他的长相,也没人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
“那我们该怎么做?”扶余丰问道,“苏我入鹿有看不见的忍者替他探查情报,难道我派出我的猴子?”
“留着猴子吃鸟蛋吧。苏我入鹿有个致命的弱点——自大。”中大兄皇子轻笑。
“从他的手下入手,白银先开路,不行再送刀枪,一个个地拔去他的羽翼。”高宝梅向中大兄建议,“我带来了无数珍宝,足够你用。”
年轻的中大兄点头同意。
“他的手下对他忠心耿耿。如何做得到?”扶余丰道。
中臣镰足冷笑了下:“每个人都有欲望。了解其欲望,就可以操纵人。”
中大兄皇子道:“中臣镰足说得对,每个人都有价码,就看咱们开得够不够高。如果对方不接受,死亡就是最终的价码。”
高宝梅和扶余丰对视,陷入沉思。
中臣镰足看上去胸有成竹:“皇子殿下,即使诛杀了苏我入鹿,倭国还有数十家大奴隶主。他们豢养军队,压榨奴隶,势力强大,在朝中也有很多走狗替他们狂吠。苏我入鹿倒下后,还有很多会冲上来制约皇族。”
“我百济也是一个鸟样。”扶余丰说,“我的义叔鬼室福信拉拢了一帮大臣,和我父王对着干,有时候还打着我的旗号。最夸张的一次,他们竟然打着我的旗号追杀我的阿兄扶余隆。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扶余隆在什么地方。”
中臣镰足建议:“我们可以让大家族自相残杀。如果一家厉害,那就拉拢其他家来打压这家,然后维持一种平衡,让他们永远无法威胁皇族——”
“错!”中大兄罕见地打断了他宠臣的话,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用这种方法的。我厌倦了维持平衡。”
“中大兄皇子,每个家族都是车轮上的轴,一个压过一个,这是权力的更迭。你想阻止车轮转动吗?”扶余丰摊开双手表示无奈,“现在我义叔鬼室福信崛起。在他后面,还有楚城虎视眈眈。我相信高句丽的五大部族也热闹得很。”
在蜡烛的光芒下,中大兄皇子的眼神异常坚定:“不,我不会钻入车轮玩这个游戏。我要彻底砸碎这个车轮,让它变成碎屑,永远也组不到一起。我要师从中原,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央,让倭国彻底统一!”他幽幽地说,语气冰冷彻骨:“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