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泉男建的府第靠近东门,上马即到。泉男生戴上兜帽,沿着二弟的府第策马转了一圈,发现后门处有一爿茶肆。
他进去叫了一杯茶,眼睛盯着大门,看着人进进出出。喝完茶后,他随手丢给茶博士一锭银子,叫他看好马。茶博士喜笑颜开,哈着腰说道:“大爷,您尽管放心,就是我丢了,您这马也不会丢!”
他离开茶肆,踱到粉墙处,竹子长得很高。他看到四周没人,爬上了高墙。
后院最后一进有处正房,还有东西两处厢房,两个丫鬟正在后院的水井旁压水。等她们压完水,抬着水桶离开后院,他蹑手蹑脚地下来,走到最后一进的正房前。
正房中有人影。他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捅破绣花的红色窗纸,往里看去。房间里有个女孩,一个侍女站在她身旁。女孩侧对着他,他看不清女孩的脸。
等他细看时,发现女孩的右手被一副锁链铐着。
他五内俱焚,恨不得马上破门而入,杀死所有挡他的人。“镇静!像父亲一样,像岩石一样,”他告诉自己,“否则你只会把事情搞杂。”
他在外面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侍女端着盘子出去。他蹑手蹑脚地推开房屋,关好房门。
屋内弥漫着一阵浓重的药味,几乎让他呕吐。
**坐的正是乙奴。她抬头看见他进来,并没有叫喊。
“你是谁?你不是春香?”乙奴莺啼般的声音被沙哑的嗓音所代替,无神的眼睛似乎在盯着他,似乎又在看着别处,一脸的困惑。
乙奴手中还有尚未完工的女红:“你是我夫君派来的吧?我没逃跑,正在给大阿兄做手套。”
“我不是泉男建派来的。”他的嘴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你是谁?”她右手上的锁链响动,锁链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墙内。
“乙奴,我是泉男生。”
乙奴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像被群狼包围的小鹿。“你是泉家人,你不要过来,”她努力发出威胁的声音,“我在给大阿兄做手套!我没逃跑!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很乖……”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是泉男生,不是泉男建,我跟他不一样,我是来救你的。”泉男生小声说。
“我大阿兄马上要来了!他会驾着七色云彩来接我!难道你不害怕,还不逃跑吗?!”乙奴缩向墙角。
“夫人……不,乙奴,乙天伦的阿妹就是我的阿妹。不要害怕,我带你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家。”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二阿兄的朋友,好朋友!”他落下泪来,想起乙天伦、高建丽、戴圭、奥温、基赛、壮汉席门、少年箭手夸禄,还有大脚、荣留王,荣留王的最后嘱托……
“那你近前,让我看看你。”
泉男生慢慢地走近,走到离乙奴很近的地方,甚至能感到她的鼻息。乙奴满脸憔悴,皮肤干枯,深陷的眼窝里藏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头发如树杈般搭在身上。
她的眼睛!泉男生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沉到让他抬不起头来。
乙奴凑过来,几乎贴着他的脸,移动着脸庞才看清楚。她笑了:“你骗我,你才不是二阿兄的朋友,你是泉家人,你叫泉男生,我记得你。父亲在后面保护我,你没看见吗?”
泉男生打断她的话:“我受你二阿兄嘱托,要带你走,逃离这个地方!”
“那里有我大阿兄吗?”
“有。我会护送你到他那里,让你们团聚。你必须马上行动。”
乙奴的身子往后移。“不,这是个骗局。是他,是泉男建派你来的,是吧?好检验我。我是他的夫人,我永远不会逃跑。”一滴泪珠滚落,手镣激烈作响,“告诉他,请你告诉他,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求你们,他不需要鞭打我,也不需要锁住我。我不会逃跑,永远不会。我保证,我指天发誓。我只在这里待着,我会做个乖女孩。”乙奴啜泣。
乙奴在簸箕里摸了好久才摸到剪刀。可怜的女孩双手握着剪刀对着泉男生:“不要来骗我!我不会再上当受骗!阿霞带我逃跑,她是个骗子。你也是!”
泉男生从袖中拿出乙天伦给他的东西,慢慢地放到乙奴手中。乙奴把手套贴近眼睛,先看到正面展翅疾飞的雄鹰,又看到背面绣着“伦”字。
她看了好久。有一刹那,她似乎忘记了一切痛苦,脸上露出笑容。
她慢慢地抚摩——抚摩——抚摩着它。
乙奴抬起头,与泉男生的目光相对。
他看到乙奴干枯死寂的眼中泛出一道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