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乙天卓
傍晚时分,一直贴身跟随乙天卓的方草娣姗姗离去,离开大门前又不舍地看了他一眼。
等女孩走远,裴行俭对乙天卓笑道:“爱意自凝视而生。这个女孩喜欢你,你喜欢她吗?”
他苦笑:“干爹,她是孩儿的结拜小妹。”
“这阻止不了她喜欢你。”
此时浮现在乙天卓眼前的是戴着花环的泉男皂,但泉男皂死了。“喜欢上我是件危险的事情,”他悲苦地想,“我想着我的家人。”
裴公坐在主位上,端起茶呷了一口:“卓儿,你的亲生父母已经仙逝。”裴行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为父孤身一人,也无意再纳妾。你既认了老身为父,我也快致仕,你守着我如何?方草娣对你有意,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孩。裴家和方家门当户对。如果你愿意,我差个媒人向方家提亲,咱们明媒正娶,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我父子二人颐养天年。”
他抬起头,迎向干爹热情的目光,又下意识地低下头去。重新拥有一个家,这是多么诱人的选择!他思索着。“我可以重新做回我的公子,拥有自己的房间,还有仆人,可以去打猎,可以去读书,可以不用啃咬手指,不用和虎狼搏斗……我经历了这么多,值得有个家。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必须拒绝。”他告诉自己,“我还有乙奴要解救,还有小弟要找寻。已有太多人因此而死去,我还活着,我活着就是因为他们,他们是我活着的意义,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乙奴遭受更多的折磨。”
“干爹,”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孩儿背负的东西太多。我的小弟至今下落不明,阿妹乙奴还在杀父仇人盖苏文手中。每夜我都难以入睡。我相信公平正义,我要手刃我的仇人,解救我的亲人。”
“现在整个高丽都处于泉盖苏文的掌握中。你单枪匹马,如何能解救你阿妹?”
“只有一个办法。”他已经谋划了数月之久。
裴公看着他,脸上闪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天师?”
“恩,我要加入天师。”他平静地说,“只有天师才能消灭盖苏文。”
裴公无奈地说:“唉,我早就知道这长安的繁华留不住你,你的脸上已经写明了一切。我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你这一点和元庆十分相似,爱恨分明,有仇必报。我也不强留你了,卓儿,我知道这没用。但你为何拒绝成为圣人的亲随征战高丽?”
“因为陛下去了错误的方向。”
裴行俭微微点了下头:“你准备去哪里?”
“登州水师。”
裴行俭若有所思,不再言语。一会儿后,他叫来管家叮嘱了几句,管家随即离开。不一会儿,管家带着一人过来。
来人比侏儒高不了多少,身高只到乙天卓的腹部。令人诧异的是,来人全身乌黑如锅底,唯有眼白和指甲是白色的,硕大的鼻子宽厚、塌陷,头发卷曲,**的上身斜披着帛带,横幅绕腰。他穿着短裤,赤着脚。
乙天卓愣了一下,这是他头一次看到黑肤人。裴公笑了笑:“卓儿,他叫比乐,来历颇令人伤感。你兄长裴元庆一时贪玩,和李敬玄的大公子李思冲一起买了两个昆仑奴,他们俩一人一个,分别带到了府中。比乐这一待就是十年,直到我庆儿去世。”裴公眼中掉下泪来,“他现在是裴府的部曲。这孩子刚来时并不识字,只能做些粗手粗脚的活儿。后来经常陪伴你兄长上学堂,和师傅一起听课,所以文底颇为深厚,在府中做账房财计。你要去登州府做募兵,他听说后坚持跟随。比乐性情温良、踏实肯干,有他照顾你,干爹才能心安。”
比乐弯腰上前,一脸虔诚地看着乙天卓。虽然他个子矮小,手脚却几乎是乙天卓的两倍大,和身材不成比例。比乐对着他跪拜道:“比乐见过新的少主人!比乐就是您忠实的奴仆。”
乙天卓扶起比乐,对干爹说道:“干爹莫伤心!我定会好好对他,只是不知道军营是否让仆人随我从军。”
裴行俭说道:“登州府水师大营的马载和我在吏部共事过。我会修书一封,卓儿带上交给他,他自会处置。”
乙天卓说道:“谢谢干爹安排,只不过孩儿还是想靠自己,并不希望在军中受到您的恩泽。”
第二日,乙天卓去祖母处告别,祖母在仆人的搀扶下流泪将其送至大门。裴公和府中人送二人至长安城南门。
看着满府的人来相送,乙天卓突然想起他和父亲、奴妹离开乙支府时,全家人给他们送行的场景。“希望这次我能回来,”他暗暗告诉自己,“回到他们跟前,带着我的奴妹回到大唐,回到这个让我感到安全和心有归属的地方。”
“卓儿,你不等方草娣了?”干爹有些担忧,“如果她明日来裴府发现你不辞而别,不知道会伤心气恼成什么样子呢!”
“不等了。干爹代我道别吧。”乙天卓心中是满满的歉意。他和她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但他不能和她在一起。他要走的路凶险无比,只能选择躲避大唐女孩。让时间淡化一切,让时间治愈一切。
“估计方府的这位千金会发疯。”裴公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劝她。你到了登州后,别忘了给祖母和我寄封家书……”
干爹和祖母给乙天卓带足了用具,包括整整两箱的衣服:三套裘皮、紫貂皮帽、数套里衣、皮靴、绸带等。还有一箱干粮,让他在路上吃。还有洗牙盐、皂荚、蜂蜜、精油、梳具等一大箱日常用品。用品和盘缠装了整整两大马车,用十匹马牵引。
十位裴府家丁全程护送他们,人马加在一起,组成一支不小的队伍。乙天卓原本坚辞不受,不愿大动干戈,但裴公坚持。“卓儿,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百事需要求人,必须带够盘缠,带足用具,才没后顾之忧。走吧,孩子,为父等你和你妹妹、弟弟回家。”
乙天卓含泪答应。他跪下对裴公磕了三个头,便和比乐与众人洒泪告别,踏上了东去的行程。
他们一行十二人在傍晚出了长安郊区。“比乐,你当时是如何到大唐的?”他在马上问比乐。比乐不愿意骑马,长久步行也不感到累乏。他看上去更愿意为乙天卓牵马。
比乐讲一口流利的汉话:“比乐的故乡在遥远的婆罗洲几内亚的南岛,是被大食贩子卖到大唐的。比乐幸运,裴家待比乐如再生父母。”
“比乐,你已来大唐十余年,为什么不穿大唐服饰?”
“大唐衙门禁止我们部曲穿汉人服饰。”
“唐人对你如何?”
比乐摇摇头:“大唐汉人对我们表面尊敬,实则非常抵触。我在广州有个弟弟,他在给我的信中说,岭南节度使禁止唐人和我们胡人通婚,甚至不许我们胡人占田和营建房舍。他们的理由是,我们胡人传播疾病,威胁汉人的健康与安全。”
“为什么会这样?”乙天卓诧异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