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树木静静地挺立,被厚厚的白披风所包裹,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此刻,队伍在大丽最广袤的森林腹地蠕蠕而行,连块干木头都遍地难寻。每次扎营燃起的篝火都在变少,而且火堆通常只见冒烟,感受不到暖意。伙夫团早已走散,大家只能吃随身携带的面团,和着雪水吞下。可就连这些救命的食物,也变得越来越少。
可惜暴风雪毫无衰减之势。行军依然缓慢,从步履蹒跚演变成踉跄地走,甚至爬行。整整一天才走五里,然后三里,最后两里。泉男产站在高处,看着损坏的货车和冻结的尸体逐渐被飞雪掩埋。太阳、月亮和星星许久不曾出现,他甚至怀疑这是一场大梦。直到最后他才明白:“笨蛋,这是父亲让你去送死,你就来了。就这么简单,笨蛋!”
泉男产想过放弃,收拾残军回到平壤,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行。你渴望见到鲜血,你还没有见到,所以你要前行,直到带去死亡。”小时候第一眼看到西瓜般大小的金锤时,他就喜欢上了它。十二岁时,他杀死了第一个人,那个被父亲宣判死刑的倒霉鬼。
他还记得行刑时的场景。一锤下去,一声闷响,可怜鬼的头颅如西瓜般裂开,脑浆四溢。第一眼虽然让他恶心呕吐,但金锤撞击头骨的清脆声让他得到了巨大的快感,久久不能忘记。之后,他对金锤无比痴迷,又或许是对杀人痴迷。大锤砸在人身上会发出“咔嚓咔嚓”的骨骼断裂声,这是世间最为迷人的乐曲。他再也无法和双锤分开。血腥和他同在,他生来就是为了杀人。如果说双神负责把人送到人间,而他的职责就是把人送还给双神。
泉男产的马儿因为劳累终于倒下,再也没有起来,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他看着马的眼睛,抚摩着它头部的马鬃,将腰刀插入它的喉咙,给了它一个快速的了结。
宿营后,他从粮袋里抓了把面,又从身边抓了把雪一起送入口中,把粮食冲下肚。他让罗桂数了下人马,他带来的五千弓骑兵损失过半,只剩两千余人。马匹的损失更为惨重,只剩下区区数百匹。
之后的路像天路,每迈一步,脚踝都被身体压得抽搐般地疼,它们很快就会冻麻木的。他安慰自己:“庞孝泰的人更惨,或许我根本不用打仗。”晚餐时他筋疲力尽,直接在桌上睡着了。睡之前,他看到大祚荣抱着冻死的狗儿在用靺鞨语给狗超脱,眼神麻木……
第十四天,他从毛皮下钻出来,努力爬向帐外,敲掉晚间帐篷前堆起的雪墙。他终于站起,呼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发现雪还在下。第十五天,他第一次见到了外面的人。先锋队押着杨万春来到他面前,泉男产费了半天劲才认出他。
“驼鹿英雄”杨基冲的后人、绝奴部大加、安市城主杨万春大人体重掉了三分之二。在安市保卫战中,杨万春还是个胖子,现在他骨瘦如柴。即使套着两层熊皮外套,也没有夏天的他一半大。杂乱的灰白胡子和头发交织在一起,遮住了他的整个脸庞,冻成红紫色的脸上有几块硕大的淤青冻伤。他搀扶着两个年老的随从,拖动着双腿走到泉男产跟前,身后的二十多个随从是整个北境最后的队伍。
他们每个人都耷拉着脸,瘦得皮包骨,脸上、手上全是冻伤。他们没有携带长枪,最多只带着一把环首刀。如果被庞孝泰抓住,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重伤猎物。
“贤侄,别来无恙。”杨万春的眼神变得麻木,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告诉我庞孝泰在哪儿。”泉男产将嗓音提高到最大。
“在后面没多远,”杨万春竭力呼吸,吐出来和吸进去的气体一样冰冷,“如果你仍然想战斗的话。”
泉男产心内一阵欣慰,虽然寒冷包裹着他。“他们有多少人?”他问绝奴部的大加。
“没有多少,最多两千人。又经历了这次雪暴,损失应该更惨重。”杨万春的眼神变得迷茫,是那种泉男产十二岁时眼中才有的迷茫,“庞孝泰,庞孝泰……”
“你们怎么丢掉了安市?”大祚荣的语气中充满不满。
“很简单。”杨万春的语气平得像煮过的水,“我们无法抵挡薛仁贵和庞孝泰,我们无法抵挡中国人。”杨万春又看了看他、大祚荣和信诚,还有泉男产身后的残存弓骑兵。“泉将军,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大丽……大丽要变天了……”
“但不会在我的手中。”他打断杨万春的话,“庞孝泰只有两千人?”
“他拿下安市后带着先锋队伍来追,据说还有他的十三个儿子。我知道他是要报上次安市未克之仇。我们一路上打打杀杀。我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下这么多了。他也损失严重,毕竟这雪,”杨万春认真地看着飘落的鹅毛大雪,“这雪是我大丽的。”
“你觉得我们的兵马足够拿下他?”信诚愚蠢的问题让泉男产大为光火。
杨万春摇摇头,显得漠不关心:“信诚,庞孝泰和他的岭南军被称为天师中的虎狼之军。这群岭南兵的勇敢不输我大丽人。他们打法蛮横,被称为‘岭南狼兵雄天下’,猛如虎、恶如狼。还记得我小儿子战死在安市吗?”
当然,杨万春守住了安市,小儿子却被一支流矢击中胸部而亡。结果很残酷——杨家断了后。
“岭南兵在中国内斗可以,让他们来见识见识我的弓骑兵吧。”泉男产不由自主地握紧金锤的手柄,五指开开合合。他的兄弟不能白死。
他让杨万春跟随队伍,又行了一日后,他们驻扎了下来。他们等了整整一天,才等到斥候的到来。在杨万春的建议下,泉男产带领残存的弓骑兵来到蛇口。这是一处蜿蜒的丘陵地带,只有“头”部有一处狭隘的关口可以穿过。
泉男产仔细观察了下蛇口的地形,东西两侧的小山昂首挺立,只留下一个三丈宽的狭长通道。这会是他伏击唐军的地方,当时他就断定了。他命令大祚荣和信诚将作战指令传达下去,随后拍打掉腿上的积雪,带领众人蹚过雪堆,向小山爬去。他的新坐骑——一匹瘦小的骡马尾随在他们身后,艰难地用蹄子扒住湿滑的地面。
爬到一半处,山坡变得更陡峭了。冰碛在他的靴下崩碎。有一次他脚下的一块岩石松动了,身子不由得后仰,多亏大祚荣伸手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跌落。狂风四起,把白白的细雪卷到空中,抽打他们的脸。呼吸变得困难,空气中充满了白色的薄雾。
他迈出一步,接着又一步,雪越来越深,已到了他腰部。他倾斜着身子,双手扒着岩石和树干攀登。又是一步,再一步……
数十名兄弟在爬山的过程中跌落。等到整个大军登上两座小山,星星和月亮已经出来,这是十五天来它们第一次出现。这次,他命令所有大军挖坑造饭。吃完后,他们偃旗息鼓,埋伏在山间的凹口处,静候红袍子的到来。
第十六天的午后,他正靠着一棵古树打盹儿,树林里传来马儿的嘶鸣声。他马上醒来,屏住了呼吸。整个山口变得死一般寂静。
一阵嘈杂声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七八面红色的三角旌旗,上面写着“庞”字。之后,一个瘦高的老将军坐在一匹矮种马上,背着一杆长枪,带着红缨盔甲。只是那马瘦弱不堪,与身后的士兵一样萎靡。泉男产数了数,整队人马不到一千人。
信诚制造出环首刀摩擦积雪的响动:“将军,是否出击?”
“都别动——”
等红袍子进入包围圈,大祚荣悄悄说道:“泉将军,留不留俘虏?”
“除了庞孝泰,我不要一个活口。”他的口吻比雪暴还冷。大丽丢了安市,不能再丢失勇气,是时候让侵略者品尝我大丽冬天的滋味了。
“听我命令————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