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到明天,他们只能挖野菜吃了,或者——或者向老百姓征粮。
大家都需要食物。连续几天,兄弟们都在抱怨,虽然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但他们的表情告诉了他一切。
“冷,”杜龙说,“好冷。”
乙天卓自己也冷,他更累,累得快散架了。他想睡,但是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绿眼狼”正爬上城墙,看到他挥舞着双锤敲碎了兄弟们的头颅、**城内的百姓。
“大帅的救兵为何还不到?”秀才曹抱怨,同时往火炉里添了一捆柴火,“他们不会把我们忘了吧?”
巨人李义瞪他:“秀才,你他娘的净说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城中的猫狗已被我们吃光了,还有兄弟在抓老鼠吃。再过两天,我们就都得喝西北风了。”
“够了!”乙天卓喊。
“冷,”曾经健壮无比的杜龙虚弱地呻吟,“帮帮我,好冷。”乙天卓从李义手中接过被子,替濒死的弟兄盖上。他叹了口气,让李义继续看护杜龙,自己离开了政事堂,步履蹒跚地绕开伤员兄弟们,朝外走去。
出了乙支府,烟雾在城中各个方向升起,尖叫和呻吟让他晕眩。天气阴沉,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
雪塔下原来的荷花池已被死尸填满,兄弟们正用铁锨掩埋。再往前,庞同善正带领十几个人宰杀城中幸存的牲口,并剥下它们的皮。从来不知疲倦的骡马被饥饿、恐惧的人类所猎杀,惨烈的号叫让乙天卓更加头晕恶心。
冬比忽坚守了整整十一天,难道大帅要放弃他?父亲告诉过他,在战场上,每个人都是棋子,都有可能成为弃子,甚至成为可供牺牲的对象,以换取全局的胜利。
他带着两千多人拿下了冬比忽,让“绿眼狼”北撤,还让金缪龟缩于金川的老窝,极大地缓解了天师围攻泗沘的压力。如今他耗尽了粮草,兵士损失近半,可谓山穷水尽。“难道没有一人原意来救我?”他痛苦地想。
等待是失败者的借口,乙支人不会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别人。他们的情报传输路径早被“绿眼狼”封锁。别说人马,就连鸟儿也飞不出去,更飞不进来。他们放出去的信鸽要么被隼抓住,要么被射死。
虽然甘左反对,但乙天卓准备冒险。夜晚,他写好求救信。“当面交给苏定方大帅,或者刘仁轨大人,不要给刘仁愿。”乙天卓特意叮嘱秀才曹,“冬比忽城墙的西北侧有个隐蔽的角门,今夜我会打开它。你骑上最快的马出去。出了角门后,先往北绕过蜈蚣山,再一直往南,就可以到泗沘城找到天师。”他拍了拍秀才曹的肩膀:“小心,再小心!”
他和秀才曹在登州酒馆相识,从那时到现在,转眼间已经过去了近十年。虽然秀才曹是个文人,但他做事稳重,剑术高明。宋成死后,秀才曹和李义消沉了很多,乙天卓能感受到。他也越来越珍惜与二人的情义。乙天卓明白,这个任务异常危险,因为要穿越“绿眼狼”大军的重重防线,九死一生。
乙天卓非常担心,但秀才曹是他可以信任的兄弟。为了全城的百姓,他只能这么做。
秀才曹的长鼻子动了动,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我一定不辱使命。另外,”曹宪中说了句,“乙支大人,跟随您是我的荣幸。”说罢,他和巨人李义等兄弟道别。
城中的武器和粮食几乎耗尽。他再次想起父亲给他的钥匙,但苦于没有思路。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童路给他带来了一块米糕和一小块干牛肉。乙天卓没有一点食欲,推开了餐盘。
他望向童路,想把恐惧和焦虑分享给他,但童路从未开口说过话。他苦笑了下,披好斗篷再次来到城墙处。
他带着童路上了城墙,碰到了甘左。甘左的睡眠时间似乎更短。他们三人巡视城墙,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边射出。
朝阳下,正门南面半里远处,泉男产营地里的敌人忙碌不堪,无数篝火升起一百多根烟柱,像巨长的手指伸向苍白的天空。
敌人沿森林边缘搭起帐篷,用圆木建造了一个中军大帐,大帐前立着一面泉家的黑色虎旗。营地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在磨剑,有的在给粗陋的长矛上尖头,有的在搬运石料,还有人在给抛石机上油。
中午时分,泉男产的抛石机开始启动。大约一百台抛石机不知疲倦地送来死神。乙天卓脚下的城楼开始晃动,冬比忽的城墙正在承受上百块石头的力量。
“他们可以让城墙晃动,但不会让它受伤,”乙天卓告诉自己,“这是我们用心垒起来的巨人,可以抵挡任何石头。”有的石块飞跃城墙砸在了东西集市的广场上。他看到一块石头从天而降,在地面砸了一个深坑后跳跃着前滚。一个挑夫来不及躲闪,被轻易地碾去一条腿。
他对身边的李义示意。巨人挥舞三角黑色小旗,对仅有的五台抛石机发出瞄准角度释放的命令。有名军士最先瞄准,重达三百多斤的滚圆石球被浇上了猛火油,随后被四名士兵合力放入巨大的皮窝中,然后被点燃。紧接着,多名训练有素的拉索兄弟同时猛拽炮索,巨人李义旗子一挥,炮梢系索的一端被士兵一松,另一端的皮窝迅速甩起,石弹被猛地抛出,带着火尾呼啸着越过了城墙,从他们头顶飞过。一块石弹砸中敌人的抛石机的腿部,那台抛石机颤抖着跪倒。石球并未停止,而是滚入营地的一顶帐篷中,引起了小火灾,不过火随即被扑灭。
乙天卓满心希望燃烧的石块能砸中泉男产的中军大帐,最好引起一场大火把他们通通烧死。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似乎是泉男产,正组织士兵做一辆巨大的冲车。它有很大的木制框架和横梁,下面有八个大轮子,框架上用绳索固定着一个用于冲撞大门的金丝楠木盾头。
他们还做了一面像船一样大的盾牌,可以覆盖在冲车上方,来抵挡箭矢的袭击。泉家军宰杀了很多马匹,剥下马皮,正把血淋淋的生皮覆盖到盾牌上。这样,盾牌就可以防住猛火油和箭矢了。
“快造好了,对不对?”庞同善问。
“快好了。”甘左回答,“很可能今天就会被用上。木桶灌满了吗?”
“每个都灌满了。夜里冻得硬邦邦的,我都检查过。”他回答。
比乐、宋成死了,秀才曹也离他而去,这让巨人李义闷闷不乐。他不再是高大笨拙、易怒暴躁的巨人,而变成一个既不剪头发也不刮胡须的庞然大物。乙天卓看出了他的疲倦:“李义,你昨晚当值,鼓声太大,根本没法睡。你去乙支府歇一会儿。”
“我不需要——”
“你需要。我命令你去好好休息。”乙天卓逼自己微笑。
巨人李义咕哝着走开。
傍晚,“绿眼狼”终于停止了一天的攻击。今日乙天卓损失了五十三名兄弟。不过,让他更为痛心的是,一块石弹从天而降,砸中了城墙内的神社,使神社屋顶坠落,砸死了在那里避难的一百多名无家可归之人。在他的请求下,庞同善去做善后处理。
乙天卓从城墙上往下看,盖苏文的第三子、大丽威震将军泉男产从黑烟中出现。他骑着一匹枣红色战马慢慢走向南大门。他独自一人,打着一面白旗,穿一身黑铁制成的盔甲,系着红色披风。黑色盔甲上到处是被砸出的黑洞,与他的白肤、淡眼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杀父仇人横刀立马,站在南门下。
“把他射成刺猬!”金思说,“这个距离足够了。”
“不!”乙天卓呵斥,“这是懦夫的做法。他打着白旗,我出城和他谈谈。”
“只怕有诈,”甘左有点不放心,“让童路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