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三声轻柔的鼓声响起,白肤舞女踏着鼓点、踩着木板开始跳舞。舞姿随着鼓声的节奏时而刚健明快,时而柔美婀娜,舞步复杂;**随着鼓点而跳动,双腿如同疾书的毛笔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身上、头上、脚上所配金铃发出脆响,金铃叮叮、金靴沙沙;再加上急速旋转的旋舞,身子从上到下,如同踏腾的云彩,真真是“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
乙天卓目不转睛,看得如醉如痴,不能自已。舞毕后,乙天卓仍然无法从白肤舞女身上抽离。方草娣兴奋地对他说:“改日,你我一起谱曲,我来学此舞蹈。”
**着上身?大唐女孩果真豪放,乙天卓暗想。
兄妹二人离开铺子,来到新月桥。此时天近黄昏,桥下波光粼粼,流水欢快地哗哗流着。
他们来到桥下的柳树旁,桥面上行人摩肩擦踵。有些铺子前亮起灯光彩饰,五色璀璨。乙天卓看到有个年轻的白衣女子正在他们身后的二层阁楼上倚栏吹奏尺八,灰色竹管发出内敛、忧伤的音调,犹如清风在低幽缠绵;几个弱冠后生沿着河边行走边吟诗;一位高大游侠手拿酒袋,灌了一大口酒,对着天空大声放歌。乙天卓还看到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牵着一个孩童的手,在赏游京城的升平景象。在不远处的河边,一对男女正在柳树下满脸幸福地卿卿我我。
平常伶牙俐齿的鬼精灵方草娣没了话语,只是凝视他。
乙天卓突觉尴尬无比。正想和她一起回府,方草娣的温润小手突然握住他的手……
肌肤触碰的那一刻,他的身子一颤。“假如我不是乙天卓,”他想,“我可以把这里当成家。”这里有祥和的人们,安全的城墙会保护他不受伤害。他可以做个像尔古一样的铁匠,挣一份安心的饭钱,或者开家酒肆,招待来自四方的朋友,守着对自己很好的裴行俭,或许还有方草娣……他应该心满意足。
然而,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叫乙天卓,被仇敌杀死的乙宏安的儿子,被仇敌囚禁的乙奴的阿兄。”双神说过要放下,但乙天卓不相信有这个词。人经历的每件事都会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好的、坏的,都会存在心里,被掩藏起来或者一直浮在那里,你不可能逃脱。
面对方草娣的热切眼神,他低下了头,心绪翻滚,脸上热得厉害,却不知说什么好。他正无比尴尬之际,裴府的家丁满头大汗地来找他。“公子,公子!您马上回府。宫中有人来接您!”
乙天卓和方草娣听罢,连忙随同家丁返回裴府。
来到府中后,乙天卓看到管家正在前厅踱来踱去,像无头苍蝇一样。他身旁有几个太监,为首的胖太监腰系黄丝绦,足穿朱舄,手执塵尾,也在焦急等待。
乙天卓连忙向管家请安。管家满脸大汗,看到他后,使劲抓住他的衣袖:“少爷,总算把您等到了。我都快急死了!”
没人再多说话。两名小太监扶着乙天卓上了一台明黄小轿,摘了挂钩,放下轿帘。方草娣也惊呆了,看着他不知所措,用眼神和他道别。
六人抬的明黄小轿走得飞快。他们一行出了裴府,离开了方草娣,沿着朱雀街西行。过了两柱香的工夫,小轿右拐北行,出了芳林门来到长安城外。他掀开轿子的窗帘看过去,有几个练习骑射的公子正对着一个靶子走马射箭。
天渐渐暗下来。出芳林门大约走了二三里地,他们经过一片黑郁郁的松林,沿着松林间的一条小石径蜿蜒向前。沿着小径走了半个时辰后,他看到一片红泥宫墙和碧绿的琉璃瓦。
轿帘外闪出几个黄纸灯笼,几个执戟的卫兵大踏步走上前来。管家连忙下马,趋前验了签押、交纳名帖。半晌后,轿子才逶迤进入宫墙南门的耳门。
好一个所在!里面曲折游廊密密麻麻,高大树木耸入天空,珍花异草遍布脚下,墙内竟别有洞天。
在大花园的回廊里,轿子曲折地来回绕了十来个弯。隔着轿帘,乙天卓看到了影影绰绰的灯火和穿着一致的宫娥和太监。乙天卓还要多看,被胖太监喝到:“公子不能四处张望。”
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轿子终于停了下来。他被太监扶出,站在一片荷花池边,前面是一座高大的白玉拱桥。一个身躯微伛、穿一件软黄宫袍的老太监站在他面前。老太监干瘦,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可是乙支家的天卓公子?”
他连忙答应“是”。
“那就跟我来。低头,不可四处张望。”老太监说,声音虽然纤细,但口气不容质疑,“其余人一概在轿下等候,不得擅动。”
老太监在前,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太监,他们四人走过凿龙雕凤、嵌以金饰的白石桥,逶迤向绿波尽头的一幢宫殿而去。这个宫殿虽然小巧,但玲珑别致。宫殿前有侍婢执灯等候。
太监带着他从宫殿正门左侧的一扇角门进入,角门内有两行纱灯被高高挂起,照耀得室内如同白日。七八十名坦胸的官娥面对他们排成两列,垂手侍立,不发一声。他们穿过宫娥,又穿廊过轩,转弯抹角地行进。他看到了太多这辈子没见过的奇货珍品,或放入墙洞之中,或悬挂在外。
有一幅三人高、两人宽的巨大五彩字画端挂在墙上,画的是老子倒骑牛帛,旁边有一总角孩童在吹笛,画的最上方有四个大字“帝祖流芳”,画风极为飘逸洒脱。还有一副纯金制作的鍪盔甲胄,胸前是一条闪闪发光、栩栩如生的龙,细看过去,原来上面镶嵌了数百枚蓝、绿、红宝石,竖放在墙洞之中。
再往前走,他看到一排用纯金裱起来的书法作品。经过它们时,乙天卓放慢脚步,细看了一眼。作品似乎是王羲之所作的《兰亭宴集序》,最后几幅是多彩的山水庭院图。如果小弟在这里就好了,他暗想。还有很多他从未见过的珍品,一切都让他眼花缭乱、目乱神迷。
他急忙收回心思,不再左右张望,跟随太监向内厅而去。不一刻,他来到一间横梁雕龙的内厅前。门前放着一只瓷鼓,权作坐凳。
“请乙支家公子坐在这里等候。”老太监指示他坐在瓷鼓上,说完进了内厅。
乙天卓坐下,两个年轻太监分立两侧。他惴惴不安地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老太监出来,把他领了进去。
乙天卓跟随太监进入一个殿堂。殿堂不大却极为雅致,地上铺着湖蓝色波斯地毯,上面绘着黄色梨花。前方有一个高台,高台下两侧站了几个穿着紫色冠服的大臣。乙天卓抬头,发现殿堂中央的高台上端正安着一张金漆盘龙大御座。御座的绸缎软垫四边镶着金箔,垂下整齐的金黄色流苏。御座两恻各垂着一幅黄绫幔幛,两个宫娥立在两侧,分别打着一柄龙凤五明扇。令乙天卓惊讶的是,御座上坐着的正是身着赤黄龙袍的贞观帝。
乙天卓浑身是汗,连忙跪下。“异邦之人乙天卓参见陛下。”他胡乱说了句,脸上流下汗来。
“乙天卓,不要紧张,平身吧。”大唐皇帝的嗓音中有一种压倒四方的威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乙天卓方才抬头,与贞观帝目光相对。贞观帝体态丰腴,细眼龙鼻,天庭饱满,额有伏犀骨,眉毛修长、眉尾向上,印堂隆起,两眼有神。他头戴冠冕,冕板前后都有珠帘,身上穿着绣着龙和圣峰的黄袍,腰部有玉带钩,佩戴宝剑、玉佩和丝带,脚上蹬着卷翘的鞋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