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泉男皂
独耳奥冲正在低矮的城墙下等她,匕首在手掌内翻滚。
“将军,您总算回来了。”他把武器插入腰间,“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我和兄弟们就要冲出去了。”奥冲在攻打新罗的战争中失去了一只耳朵。此刻他全身着盔甲,旁边立着他的马儿“骄傲”:“怎么样?红袍子怎么说?”
泉男皂的出面只是让乙天卓暂时退兵,而非永久。泉男皂想:“恐怕只有献上你这个凶手,乙天卓才肯撤兵。”她差一点说出口,但她不会交出跟随她十几年的兄弟。此话说出来无益。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淡淡地下令:“奥冲,把军师钟涛叫进来。你也进来。”
泉男皂进入涟川狭小的泉府,奥冲帮她卸下一身的盔甲。她左手放下环首刀,右手连同右臂,在那场悬崖坠落中永远地失去了,同时身体右侧失去了感觉,还好双腿仍能走动。“风之女”的名号俨然成为历史。
她坐下来,示意他们也这样做。
两人坐在她的下首。奥冲高大、强壮,不肯屈服,而聋子钟涛则是个内敛的人,瘦得像麻秆。“泉将军,乙天卓虽暂时退兵,但绝不会放弃涟川。”聋子指出。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是我的家乡。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亲吻了表妹。我失去了表妹,但我不会失去涟川。”奥冲握紧了拳头。
“决心不会改变我们被困的事实。”泉男皂想。
乙天卓的大军刚刚拿下扶余城,他的大军更向往南方的百济,而非此处。她说:“乙天卓更希望得到一个交代。”统领一方大军,泉男皂明白,乙天卓不会放弃索要凶手——她忠实的部署奥冲。
聋子钟涛读懂了她的唇语:“将军,难道你想——”
“我不会把任何人送出,”她坚定地看了两人一眼,“也不会把涟川送给红袍子。父亲让我坚守这里。”
“红袍子来势汹汹,将军。”钟涛声音低沉地警告她,“那气势让我害怕。他有两万大军,还不战而胜拿下阴江德的扶余城。我们涟川和扶余城相比,只是一座微不足道的小城。红袍子甚至不用架云梯,人架着人,就可以冲破低矮的城墙。”
“让他们来吧。”奥冲喊道,“我愿意第一个战死。但在死之前,我要杀死更多红袍子。”
奥冲的父亲在抗隋战争中被红袍子围住,自刎见了双神。他母亲听到消息后,当着八岁奥冲的面,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奥冲,冷静!你这样会让涟川陷入万劫不复之中。”她斥责下属,“在做任何事情之前,要先动动脑子。没有我的命令,你为什么伏击红袍子?他们并未准备攻打我们。”
奥冲摊开双手:“将军,我只想给侵略者一点教训。”
她迅速抬起头:“五十三个红袍子因此惨死,而我们要付出代价。”
钟涛以严厉的口吻警告奥冲:“红袍子不滥杀无辜,但有仇必报。你忘记了他们为什么再次来到半岛?不不不——他们不会容忍这样的侮辱。别弄错,他们会采取行动的,至少会要你,然后在他们的军营里砍下你的头,给所有人看。”
泉男皂不想送出兄弟,还要保住涟川的百姓。“双神,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她如雕塑般坐着,一动不动。
“如果将军愿意,我可以派人去平壤,向盖苏文大人求援。”聋子钟涛建议。
“我父亲?不去那里。薛仁贵的兵打下了安市,正向平壤进发。”
“我们孤立无援。”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涟川一千多守军和数万百姓的性命都握在她手中。“我要亲自见下乙天卓。”
“将军?”钟涛问她,“您见他是为了——”
向他乞求?她咬咬牙:“他仍然是大丽男儿。”
“您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对钟涛点点头,“明日我去唐军行辕。”
侍女们铺好了床铺,在府邸中等待她安寝,但泉男皂宁愿睡在城墙的塔楼上。那里空气更新鲜,有时候还有微风。最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到她的城墙。
等她爬到城墙上时,一轮弯月悬在黑暗的天空中,在薄云中朦朦胧胧,就像躲在轻纱后面的眼睛。她进入塔楼,躺卧在简易的牛皮垫上,双手枕在脑后,透过窗户凝视天空。
满天都是眨眼的星星,成千上万的星星,数不清的星星,正如杜鹃涧里的星星们。
她从腰间解下竹箫,放到唇边。“十年了,”她默默地想,“我等了他十年。他终于来了。”
她轻轻地吹,清幽、悠远的调子从陪伴她十年的箫中飘出。之后,她轻轻唱到:
一人、一马、一剑,
两人、一山、一心。
就在那一刻,
你强行占满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