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惹毛了戴圭。看似瘦弱的男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跳到左侧,趁泉男生没转过身,戴圭猛地一挥剑,轻易震飞他的剑。
戴圭把泉男生逼到树下,叫道:“放下武器!投降!”
泉男生想过去捡被打落的剑,戴圭跳上前来,踢开他的剑:“投降!”
“骄傲的泉家人从来不投降!”泉男生用肩膀撞向戴圭。戴圭猝不及防,两人同时倒在地上,戴圭的剑甩出一丈远。他们滚在一起,拳脚相加。
“投降!”戴圭坐在他身上,骂道,“你这个杀害荣留王、弑君、弑亲的大丽叛徒!”戴圭猛烈地捶打他的脸。
脸部的撞击让泉男生眼冒金星,头部嗡嗡作响。“我不是弑亲者!我不是叛徒!”
戴圭继续怒骂:“你不该苟活。你这个叛徒!叛徒!叛徒——”
两人用尽力气捶打对方,直至有人拉开他们。
两人喘着粗气,仰面倒在地上。
过了许久,泉男生突然感到一阵丧气。他幽幽地说:“戴圭,你说得对。我不该放下剑。我应该死去,和荣留王一起死去。”
又过了很长时间,戴圭没有回话,护卫中也无人搭话。寂静的树林中只有他们的呼吸声,沉静得可怕。
戴圭说话了:“你知道我阿娘是怎么死的吗?我祖父戴元侍奉乙支文德一辈子,最终落得个殉葬的下场。我们戴氏宗族远走到你们顺奴部谋生,遇到了外号叫‘大老鼠’的列盛大人。他看我们来自灌奴部,催逼我们交额外的‘人头税’。我们没有粮食,更不愿意把我表妹送到窑子里。我们连续七日揭不开锅,我第一次犯了法度,抢了一些粮食回来。到了家,没想到阿娘却饿死了。因为粮食,列盛抢走了我表妹……”(此处描写与前文的“向泉盖苏文家借了两石粮食以过冬,后无力偿还,泉盖苏文的走狗列盛闯到我们家,将与我们相依为命的表妹卖到了妓院。我母亲怒急攻心,竟被活活气死。”矛盾)
这就是盖苏文干的好事,养了一群与列盛一样的豺狼。泉男生突然想过去道歉,向戴圭倾诉。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无语。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泉男生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今天他们会抵达平壤。虽然并非情愿,但泉男生逐渐了解了押送他的这些人。这些“面目可憎”的押送者似乎不再排斥他。其中有无比忠诚、从未带错路的哑巴乔黄,被戴圭称为“不可逾越的山脉”,有身材矮瘦但安静的奥温,有整天跑来跑去、爱交朋友的男孩基赛,有背着沉重给养却从未没抱怨过的壮汉席门,还有最令泉男生头痛的少年箭手夸禄。
这位比他儿子泉献诚大不了几岁的小箭手活力四射,腰中别着一把弯角短刀,身后背着软弓和箭壶,二十支箭矢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箭壶里。他头上插着三片长且直的浅蓝色鸟羽。他如梦似幻般地讲述他打算娶回家的表妹。“她长得像个仙女。我姑母在平壤,她家有一个大染坊。把你送到平壤后,我就会去看表妹。她还会给我银子耍。”夸禄兴奋地说,露出满口白牙。
泉男生现在和大脚一起用早餐。大脚对他明显好多了,早上给他食物时没有砸向他,甚至还会给他一点马肠。泉男生连忙感谢,但大脚马上扭头,给了泉男生一个大背身,径直去啃他的干粮了。
泉男生坐在地上,心中暗笑。
“倏”的一声,飞过一个什么东西,大脚的咀嚼声停止。一个箭头从他脖子中透出。大脚睁大迷惑的眼睛,再也没有眨动,也没有闭上,歪头倒下。霎时间,无数箭矢从他们头上飞过。泉男生急忙趴下。又有一人双肩之间中箭,惨叫着倒下。
“他们应该是来救我的。”泉男生想。他站起身挥舞双手,喊道:“别射箭,是我——泉男生!”
话没说完,箭雨更密。
戴圭闪电般扑倒他,救了他一命。“这些人恰恰是来取你性命的!紧紧跟住我。”他看了一眼泉男生,眼中闪出一阵柔光。他抽出匕首,放到泉男生手中。
一切仿佛在瞬间发生。一伙人冲来,行动迅速,像林中的山猫一样敏捷。一棵小树摇晃了一下,灌木丛中钻出几人,浑身泥尘,仿佛从地底冒出来的植物。他们手握大刀片子冲了过来。
他们被围住了!第二拨人从树上滑下,戴头盔,盔上扎着红丝头巾,人手一支粗短的飞矛。身后传来声音,泉男生往后一看,三四个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其中一人手上拿着瓜形流星锤,带刺的铁球通过软索拴在把手上。此人猛地一砸,少年箭手夸禄的一只膝盖迸裂开来,鲜血和碎骨飞溅。
夸禄闷哼着倒下,弓从手中飞出,消失在杂草丛中。男孩在地上翻滚,手抓向残废的膝盖。男孩基赛过去救他,被前面的人一剑穿心。夸禄厉声尖叫,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护住头部,刺球绕着他的脑袋转了一圈,砸向脸中央,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碎裂声。
泉男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从树上滑下来的人挥起利刃砍向他。泉男生急忙提起剑护脸。他把剑举高,宝剑穿过皮革、羊毛、皮肤与肌肉,直抵袭击者的大腿骨。袭击者无助地仰面跌地。泉男生顺势将剑刺入其咽喉,使劲一拧,再拔出来。紧接着他猛地转身,另一袭击者的矛刚好划过他脸颊。他动作迅速,将戴圭的匕首插进袭击者的肩胛骨下。
“我没有畏缩,”他心想,“我是国王护卫,我是泉家人,我从不退缩。”鲜红的血液在他脸上流淌,但他感觉不到疼。“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在靠近平壤城的地方取我性命?”
护送他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不知道什么时候,泉男生的肩膀受了伤。
“乔黄,”戴圭喊,“带泉男生走!”戴圭削去一个袭击者的半边脸,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剑,袭击者的大刀片子从后面向他拦腰砍去——
“不——”泉男生喊。
戴圭的身体几乎断为两截,双脚不再动弹。奥温和壮汉席门大喊一声砍向凶手。
泉男生跑向戴圭。有黑衣人拿刀砍来,他没躲开,还是奥温左手用剑挡住刀,右手抽出匕首插进袭击者的脖子。
泉男生上前,戴圭用手撑住地面,上半截身体朝他蠕动,散落的头发全部竖起,脸色金黄。
戴圭对乔黄说:“赶紧带……泉男生离开!”
虽然泉男生曾在战场拼杀多年,但见到此景后,不禁心内大骇,几乎不敢相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迈动双脚走到了戴圭身旁。
他单膝跪下,泪水模糊了双眼。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他把戴圭抱入怀中,紧紧地握住师弟的双手。
“……师兄……忠于……诺言……带回……卓弟和……奴妹……”
“师兄?他叫我师兄?”这两个字比整个世界都有份量,泉男生的脑子嗡嗡直响,但无穷的力量充斥其双手。
泉男生嘶吼一声,冲向袭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