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扫视了他们俩一眼:“从此我便开始了噩梦一般的征战。我被简单训练后,就上了战场。我跟随来护儿的军队。他率领由三百艘战舰、四万名水兵组成的江淮水师从登州渡海,和于仲文的三十万步军一起,水陆并进,夹攻平壤。那场面蔚为壮观,三十万人的队伍行走在田野间,竟然有十里长,像移动的巨龙。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万能的龙。等我们的三十多万大军到达平壤郊外六十里处,平壤守军才开始反击我们。乙支文德用小股部队持续攻击和骚扰我们,使我们疲惫不堪。乙支文德这个人不简单,他率部假装败退,诱敌深入,有时甚至一天佯输诈败给隋军七阵。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于仲文率军一直攻到了离平壤城只有三十里的地方。”
老者目视前方茫茫的山脉:“为了攻打平壤,我们远征的隋军每人都背着可食用一百天的粮食行军。因为不堪重负,在半路上,我们纷纷扔掉了粮食。等到了平壤城外,我们丢掉了所有的军粮。乙支文德抓住时机,使用坚壁清野的致命战术。坚壁清野,你们听到时,觉得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词语。但对于我们,这意味着平壤城外三十里内,村庄被焚毁,树木被烧光,粮食被运走,井水被投毒,甚至连能吃的野草和野果也被付之一炬。我们找不到一粒粮食,陷入了无饭下肚的绝境。”
老者的亮白胡须在微风中飘起:“在乙支文德的带领下,高丽军伏兵四出,猛袭我们。我们的水军在慌乱之中溃不成军,乱成一团,几乎全灭,四万水军仅余数千人得以逃生。我就是这千余人里的幸运者。我们逃到萨水,和宇文述的大军会合。这时候我们的军队还有三十万兵力。没想到,乙支文德早就命人在萨水上游筑坝,使得兵马能够在下游直接涉水过江,并在萨水四周埋伏了重兵。三十万隋军看到浅浅的江水,便没有铺设水桥,直接渡江。高丽军迅速掘开上游堤坝,放水淹我们……三十万隋军大部分被水淹死,少部分上岸的隋军也被埋伏在萨水四处的高丽伏兵截杀。我的两个兄长,一个在海上发病,为了避免产生瘟疫,他被直接扔下了海。他没真正挥过一次武器。另外一个死于萨水,我亲眼看到他的脑袋被高丽人的箭矢射穿,像柱子一样倒在水中。”
“那你呢?”泉男皂忍不住问道。
“我被淹死了。我为炀帝战斗,尽管他从不知道我的名字,这很正常。战斗血腥残酷。史书总是让人们相信,在萨水恶斗的只有乙支文德和于仲文,但我告诉你们,其他人也在奋战。我爬上岸,大腿中箭,另一支箭射中了我的脚,然而我仍在继续战斗。老实说,我不是为了大隋,也不是为了我爹和兄长,我所想的只有家中的老娘和那个女孩。我只想回去和女孩住在一个屋檐下,过着恩爱和拌嘴的日子。我听见背后有马蹄声,但没来得及转身,脑袋就给砸了一下,被打落到河里。按理说,我应该被淹死的。”
老人抬起头仰望天空:“老天爷并不想让我死。我漂到此地,和你们来时一样,瀑布下的溪流就是我醒来的地方。我被水冲上来,浑身**。铠甲和衣裳,还有女孩给我织的手套,都不知所踪。如果我娘给了我第一次生命,那上苍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老丈,”泉男皂在旁边说道,“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我们都明白。”
“你不明白。”老人回道,“有些人生下来就是狼一样的坏人,他们漠视人间道德,撕咬别人。与这些人相比,死去的我更值得同情,还有我的三十万兄弟们、我可怜的同胞。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没有恶意的好人,尽管我曾经像狼一样危险。”
老者看着乙天卓:“当时,年轻的我只想要一壶劣酒,用来淹没我的恐惧,让我从崖上跳下死去。不过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我被一个女孩救起。她爬上悬崖,给我采来治刀伤的药,还有各种药材,让我恢复了神志。她虽是高丽人,但是个可爱的女孩,心肠又好,让我对自杀的想法感到羞愧。身体恢复后,我变得生龙活虎。你一定听说过这个故事,每当我们隋人看到大唐来的使团时,‘望之而哭者,遍布郊野’。而我的眼泪已经哭干,当你顶不住的时候,幸福与和平变成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高丽女孩因病去世了。我本应追随她而去,毕竟我早就应该死去。在我把绳子套到脖子上时,我想到了这个地方。在这里,我们救过很多人。我不能就这样死去,我要把她的使命继续下去。我把此地当成了自己的第二家园。我找到了更多流散高丽的隋人,他们都是战败后流散在大隋的同胞,还有来高丽避难的隋人。凭借我们一点一点的努力,将它建成了现在这样。杜鹃涧是世外桃源。”
“不,”乙天卓悲哀地想,“这世上没有世外桃源,处处是人性的丑恶。”
老者似乎留意到了乙天卓的心思,表情变得严肃,继续说道:“填星(土星)晨出东方,夕伏西方,二十八年填完二十八宿,此乃一个周天。这本该明亮的填星隐约填在东方房四星之中,暗淡发红,”老者指着他说,“就是因为你,填星要湮灭在茫茫宇宙当中。”
乙天卓闻言大惊,惶惶立起,小心说道:“晚生见识短浅,不明就里,还请老丈海涵。”
“我们为躲避战争从中原而来,却又看见一场战争要发生。你的杀气太重。”趴在地上的狗儿也吠了一声,似乎在表示附和。
老者又看了眼泉男皂,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所求愈硕,所得愈微;所欲愈强,所失愈多。男女之命,可惜,可惜也!你们两位走吧,不要再来打搅我的清净。”
两人惊讶,完全不明白老丈所言。看到老丈下了逐客令,他们施礼告别,随同紫萱姑娘离开房舍。
太阳下山,夜色降临,随后空中出现繁星点点。紫萱姑娘与杜鹃涧的人们一起点起了篝火。乙天卓、泉男皂和杜鹃涧的数百汉人围坐在篝火旁。他们用木棍敲击鼓,吹奏竹笙。紫萱姑娘翩翩起舞,嘹亮的声音传遍整个杜鹃涧:
他们在中原厉兵秣马,
他们把大地烧成焦炭,
他们都已经死去,
只留下我在异邦的山中哭泣。
没有同伴,
只有眼泪。
食材中没有家乡的味道,
屋中没有宗祠的看护,
只有隋人的华服在摆,
我们怀念着家乡。
只因帝王的贪婪,
我们背井离乡,
我们是最后的隋人。
请记住我的歌。
总有一天,我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