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打仗都如求和算术般简单就好了,扶余丰暗想。
士兵们隔海遥呼,彼此鼓励。倭军士兵从九州出发,一直闷在舱内无所事事,早已迫不及待。他们渴望战斗,并且自信满怀,坚信胜利属于他们。在这一点上,他们和舰队总司令阿倍比罗夫倒是一条心。扶余丰希望他们永远不要丧失信心,尤其是在彻底看清大唐的船队后。
在内心深处,他期望倭军和大唐水师两方都损失惨重,而倭军惨胜,这样他在半岛就有了更多话语权。毕竟,这两个国家都不是百济的朋友,而白村江和泗沘城则是他百济的国土,两国是为了一己之私在他的国土上战斗。
大唐船只越来越近,扶余丰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直到他感觉不到心跳。北方,大唐的巨大船舰犹如大海怪兽,怒目盯着他们闯入。它们的船帆闪着金光,帆布上纹饰了象征天师的威武巨龙。
这是扶余丰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战船。许多船上竟然能起楼,还是三层的楼。船舷周围还装置了长达三丈、被铁皮包裹的大手臂,好像是拍打敌船用的,这让扶余丰心悸。甲板两边布满弩炮,船头和船尾各放置了一台抛石机,用来投掷燃烧的猛火油桶。它不仅具有巨大杀伤力,而且行动十分敏捷。这大船远远超过阿倍比罗夫的指挥大舰。
扶余丰估计,如果单纯载士兵,这船可载近千人。它不光形体巨大、稳定性强,犹如钉子般插在海中,船舷上还有防浪板,形如鹘翅,既可防侧倾又可掩挡海浪。这凸出来的鹘翅使得阿倍比罗夫之前制订的用舢板和抓钩攻打大船的计划彻底破产。大唐战船的船体用巨木制成,想用小船冲撞,无疑是送死。
扶余丰看到阿倍比罗夫自信的目光开始闪烁,接着出现一丝恐惧。
谨慎的毛野稚子可没这么多讲究,他看着阿倍比罗夫问:“尊敬的大统领,我们是否需要改变攻打策略?”
阿倍比罗夫盯着前方的大唐战船,半晌没开口,到最后吐出几个字:“大军按照原定方案执行!”
毛野稚子急了:“大统领,唐军船大,难以破敌!是否等一下,坐观其变?”
朴市田来津的五官都挤到了一起,他拔出了剑:“毛野稚子!我大倭有一千余艘船,将士们都在等着天皇的荣光,你却在这里说丧气话,打击我军士气,该当何罪?!”
阿倍比罗夫看着他的两位将领,无情地下达了命令:“进攻——”
指挥船上的鼓点变得越来越密集,周边响起了喊杀声。
鼓点敲出战斗的节奏,扶余丰所在的“天皇”号劈开汹涌的绿色水面,率领着上千艘联军船只冲向大唐船队。船桨拍打着大海,船头矗立的倭国**神旗迎风飘扬,载着扶余丰最后的希望。除了几十艘大船,还有上百艘中等体形的战船和小船。进可攻,退可守。
大唐那边的号角声响起,是“呜呜呜呜”的声音,随后是一阵鼓声。大唐水师展开两翼,准备“迎接”他们。楼船分列开来,艨艟和小船在两边护卫。
双方越来越近。扶余丰这边,海上众声喧嚣,充斥着吼叫、呼喊、号角声和鼓声,还有木桨起落时击水的声响。
“保持阵线。”阿倍比罗夫对指挥舰上的宣令旗手和二十名鼓手喊道。一阵海风吹起他老旧的白色披风。阿倍比罗夫连铠甲都没穿,只罩了件皮背心,脚边搁着一顶圆盔。在海上,沉重的盔甲不但不能救人于水火,反而会让人断送性命,对此他坚信不疑。他的两名部下朴市田来津和毛野稚子则没有他那样的信心,他们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身上的铠甲闪烁着光芒。
此时,所有的倭军战船都已就位,如同巨大的鱼群,向猎物游去。无论是大船,还是小船,或大或小的甲板上站满了弓箭手。大船帆桨并用,紧张地在洋面挪动。海风在他们这边,他们**。喇叭被吹响,微弱但刺耳,随即被千军万马的呐喊声所淹没。扶余丰摸了下他的猴子,手搭在剑把上,默默地祈祷好运降临。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透过海面汹涌的白沫和船桨齐整的拍打,指挥舰上的指令通过水面传达到倭军的每一艘船上,阿倍比罗夫将军发出了总攻信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加速前进。”阿倍比罗夫咆哮。鼓声加急,倭军水手击桨的速度随即跟上,木叶在水面翻飞,嗨哟……嗨哟……无论大船还是小船,都齐齐冲向唐军。
甲板上,步兵们以刀击盾,弓箭手则飞快地搭好弓弦,抽出羽箭。扶余丰难以平复心情,在甲板上紧张地走来走去。大唐水师摆好了阵形,露出一个巨大的口子,无遮无拦地张开两翼,好似要尽数吞没他们。
他举手遮挡西洒的阳光,仔细眺望唐军战船。前方战舰上传来一阵呼喝,战号再度响起:敌人迎战了!蓝天下,扶余丰看到大唐的船只并没有展开阵形,反而收紧了些。它们仍然在缓慢前进,向他们逼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斗速度。”阿倍比罗夫高喊。桨官猛烈击鼓,船桨起起落落,指挥大舰前方的小船们破浪前行,甲板上士兵的叫喊振聋发聩,盖过了一切。对面,大唐的战船整齐得像道盾墙,两翼张开了大嘴巴。
前方就是白村江的入海口。他脚下的辽阔海洋马上就要变成人类的大屠宰场。大唐的战船在他眼前越变越大,百余艘战船徐徐展开,船头一律向外,在入海口排成一个巨大的扇形船阵。最前面的是比宫殿还要高的楼船,船壁黑亮。楼船两侧是中小船只,好似蹲坐在大海上的凶残猛兽。倭军需要更多勇气,还要运气,还有一切……才能赢得胜利。
倭军前方的战船逼近唐军战船。扶余丰嗅到了陷阱的味道,虽然他看不出敌人有任何埋伏或突袭的迹象。到最后他才明白,原来唐军是要引他们进入阵形里的伏击圈,然后再分而歼灭。
“倏倏倏”,箭矢声响起,决定百济、半岛、倭国、大唐命运的大战正式打响。
最先展开攻击的是大唐的楼船。前方不远处,一群橘红色“飞鸟”从大唐楼船高处俯冲而下,约有二三十只,拖着长长的火尾呈抛物线冲向倭军的船只。河水吞噬了大半“飞鸟”,也有几只在倭军战船的甲板上着陆,散射出火花。有十几支箭矢射到了船上,还有一个兵士被弩矢穿透了身体,跌落船下。其余的军士连忙灭火。倭军战船上乱成一团,有几只小船开始冒烟。紧接着,大唐战船上的绞车开始张弦开弓,燃烧的巨箭又开始了第二波攻击。这次还夹杂着硬弓射出的火箭,由弓箭手站在高高的楼船上发射。
直到大唐完成第三波攻击,倭军的船只才到达攻击范围。这时,最前面的倭军船只开始发射弓箭,但他们的船上没有可以进行远程射击的弓弩,更没有火箭,根本不足以对唐军船只构成威胁!。
燃烧的弩矢没有烧掉倭军将士的勇气。相反,随着鼓声变得更加频密,阿倍比罗夫的军队开始了死命的进攻。
一阵“呜呜呜”的号角声后,迎接扶余丰所在船队的是浸透猛火油的火箭。这些连弩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射来,很多钉在帆布桅杆上。在大唐战船的甲板上,战炮装填完巨大的石块后伸出,长达三四丈,置于倭国战船上面,抛下巨石。